黑暗。無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後是光。刺目的、鮮紅的、帶著灼熱溫度的光——是鋪天蓋地的紅綢，是搖曳跳動的燭火，是宮女手中托盤裡金絲繡成的嫁衣折射出的、炫目的光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鎮北王之女公孫嫣，秉性端淑，柔嘉維則……特賜婚於蘭氏長子昭，擇吉日完婚，欽此——”
尖細的、拖著長調的內侍嗓音，穿透重重光影，敲打在耳膜上。她穿著厚重的親王禮服，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眼前是御座上明黃色的模糊身影，和兩旁文武百官看不清表情的臉孔。
“臣……領旨，謝恩。”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場景驟然轉換。
是鎮北王府，張燈結綵，賓客如雲。喧鬧的人聲，鞭炮的炸響，孩童的嬉笑，混雜成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嘈雜。她穿著那身繁複沉重的新娘吉服，頭上蓋著繡著龍鳳呈祥的紅蓋頭，被喜娘和侍女攙扶著，一步步，走過鋪著紅氈的庭院，跨過燃燒著炭火的火盆。
蓋頭下的視線有限，只能看到腳下硃紅的氈毯，和偶爾閃過的、繡著金線的袍角與靴尖。手心全是汗，溼漉漉地黏在袖中。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或許也有……輕蔑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她機械地彎腰，行禮。每一次俯身，頭上沉重的鳳冠都幾乎要將纖細的脖頸壓斷。透過蓋頭底部細微的縫隙，她看見對面那雙穿著雲紋錦靴的腳，穩穩地站著，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苟，帶著世家公子特有的從容。
是蘭昭。
她的夫君。陛下親賜的，鎮北王府的正君。
禮成。送入洞房。
喧鬧聲被隔絕在門外。新房內，紅燭高燒，靜謐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坐在鋪著百子千孫被的婚床上，手緊緊攥著衣袖，指尖冰涼。
蓋頭被一柄玉如意輕輕挑開。
燭光瞬間湧入視線，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蘭昭。
他穿著一身與她同色系的正紅喜服，襯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畫。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眸裡，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驚豔，和一種她當時無法理解、後來才明白的、深沉的溫柔。
“妻主。”他開口，聲音清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沒有應，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華麗嫁衣、卻蒼白僵硬得像個傀儡的新娘。
“我……”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著。
“累了吧？”蘭昭似乎看出了她的無措，很自然地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合巹酒，端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她，“喝杯酒，暖暖身子。”
她接過酒杯，指尖與他相觸，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比自己冰涼的手要溫暖許多。兩人手臂交纏，飲下杯中辛辣的液體。酒很烈，嗆得她咳嗽起來，眼圈微微泛紅。
蘭昭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輕柔。然後，他走到床邊，開始解自己喜服的繫帶。
她的心猛地一跳，身體瞬間僵硬。
蘭昭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她一眼，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笑了笑，將解開的繫帶重新系好，只是鬆了最外面一層。然後，他走到床邊另一側，和衣躺下，拉過一床錦被蓋在身上，背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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