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寫完信，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
門被推開，顏如玉端著一個木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木盤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和一小罐藥膏。
“公子，”她將木盤放在桌上，聲音很輕，帶著歉疚和不安，“客棧的廚房熬了些安神壓驚的湯，我……我見公子手上有傷，問掌櫃要了些乾淨的紗布和傷藥……這藥膏是我自己配的，對止血生肌有些效果，若公子不嫌棄……”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低了下去，耳根微紅，像個做錯事又忍不住想幫忙的孩子。
蘭昭看著她。經過上午的驚嚇和奔波，她看起來更加憔悴，但眼神清澈，那份想要報答的懇切，真實得讓人難以拒絕。她甚至注意到了他手上那微不足道的小傷。
“有勞姑娘費心。”蘭昭沒有拒絕，在桌邊坐下，伸出手。
顏如玉眼睛微微一亮，連忙用乾淨布巾蘸了溫水，小心地擦拭他手背上己凝固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然後，她用指尖挖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瞬間緩解了那點細微的刺痛。
“這藥膏……”蘭昭聞了聞，“有白芨、三七、冰片？”
顏如玉驚訝地抬頭，灰藍色的眸子裡映出他的影子：“公子也懂藥理？”
“略知皮毛。”蘭昭淡淡道。蘇尋是神醫，他在王府多年，耳濡目染，對一些常見藥材和功效自然不陌生。這藥膏配方簡單，但用料實在，調配得當，確是上好的金瘡藥。一個流亡的西域孤女，能有這份手藝，倒是難得。
“公子厲害。”顏如玉由衷讚道，仔細為他包紮好，又端起那碗湯，“這湯里加了酸棗仁、茯苓、甘草，能定驚安神。公子今日勞心勞力，又受驚嚇，喝一些會舒服些。”
蘭昭接過湯碗，湯的溫度剛好，他慢慢喝了幾口。溫熱微甘的液體滑入喉中，確實讓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些許。他抬眼看她，她正垂手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目光落在虛空某處，眉頭微蹙，似乎還在為上午的險境後怕，又像是在憂慮前路。
“顏姑娘，”蘭昭放下碗，“你的家鄉，具體在何處？家中……可還有親人？”
顏如玉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緩緩搖頭，眼中瞬間蒙上水霧：“在很西很西的地方，過了大漠，還要翻過雪山……叫做‘琉璃城’。家裡……原本有父母，一個哥哥……後來打仗，城破了，他們都……沒了。只有我，跟著商隊逃了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遙遠的、彷彿己成定局的悲傷，並不激烈，卻更顯蒼涼。
琉璃城？蘭昭在腦中搜索關於西域的資訊，似乎聽說過這個地名，是西域一個小國，多年前確實曾陷入戰亂，後被大國吞併。她的說法，倒是吻合。
“姑娘日後有何打算？”蘭昭問，“到了雁門關，我可以讓人幫你打聽，是否有同鄉或熟識的商隊。或者，姑娘若有一技之長，在邊關尋個安穩生計，也未嘗不可。”
顏如玉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看著他，裡面有感激，有茫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公子大恩，如玉銘記。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如玉一個弱女子，身無長物，又無依無靠，實在不知前路在何方。或許……等到了雁門關，看看再說吧。”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能遇到公子這樣的好人，己是如玉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無家可歸、對未來充滿不確定的孤女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那份恰到好處的依賴和感激，不會讓人生厭，反而容易激發保護欲。
蘭昭沉默片刻，道：“姑娘先安心在此住下。到了雁門關，再從長計議。這幾日，便隨隊伍同行吧。若有需要，可告知護衛或首接找我。”
“多謝公子。”顏如玉深深一福，眼中淚光閃爍，“公子恩德，如玉無以為報，只願……只願公子此行一切順利，早日與心中掛念之人團聚。”
她最後一句，說得很輕，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蘭昭一下。他心中掛念之人……是遠在王庭、生死未卜的嫣兒。
他看著她真誠祝願的眉眼，心中那點因她身世和遭遇而起的憐憫，又深了一層。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失去了所有親人，漂泊無依。而他，至少還有希望，還有要奔赴的方向。
“承姑娘吉言。”蘭昭微微頷首。
顏如玉不再多言，收拾了湯碗和藥罐，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門關上，蘭昭獨自坐在房中，看著手背上包紮整齊的紗布，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藥膏的清苦香氣，和湯藥的微甘。這個叫顏如玉的西域女子，柔弱，善良，知恩圖報，懂些醫術，身世可憐……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合理，那麼讓人心生惻隱。
可是，上午那場精準的伏擊呢？真的是巧合嗎？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向後院。顏如玉正將木盤交給客棧夥計，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轉身，走向安排給她的那間廂房。她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孤單。
或許，真的是他多心了。蔣文和若要對付他，手段應該更隱蔽，更致命，而不是派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來做眼線或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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