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五，雁門關地牢底層。
又一日過去，囚室內的顏如玉依舊保持著那詭異的昏迷狀態。軍醫每隔兩個時辰便來檢視一次，每次都搖頭——脈象微弱卻平穩，體溫偏低但恆定，呼吸悠長緩慢，像冬眠的蛇。卸掉的下巴被重新裝上，以免肌肉壞死，但依然緊閉著唇，彷彿沉睡在無人能及的深淵。
蘭昭再次來到囚室外。他己經兩夜未曾閤眼，眼下一片淡青，但目光依舊銳利清明。手中拿著的是畫師剛剛完成的顏如玉畫像——洗去偽裝後的真實容貌。畫上的女子眉眼清秀，膚色蒼白，最特別的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即使閉著，也能讓人想象出睜眼時的異樣光彩。畫師技藝高超，甚至捕捉到了她眉間一絲若有若無的、與柔弱外表不符的冷冽。
“派人將畫像送出關了嗎？”蘭昭問身旁的李崇。
“回大人，己派出三路信使，各帶摹本，分走不同商道前往西域。最快的一路，十日內可達月氏故地。”李崇答道，“只是……西域諸國如今混亂，月氏故地更是部落林立，要查十數年前的舊事和一個女子的來歷，恐需時日。”
“我知道。”蘭昭的目光重新落回囚室內，“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琉璃城……蔣氏……玄螭……”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像在咀嚼其中的關聯。
“大人，”李崇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此女昏迷前曾言‘琉璃城的債，該還了’。下官斗膽猜測，此‘債’是否與王爺有關？或許……王爺與那覆滅的琉璃城，真有些淵源？”
這也是蘭昭心中最大的疑慮和不安。他想起公孫嫣偶爾在夢中的囈語，想起她眉宇間有時流露出的、不屬於“公孫嫣”這個身份的、深沉的寂寥與隱痛。還有那些她從未提起、卻似乎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對火焰和某些特定場景的莫名恐懼。
如果她真的與琉璃城有關，如果她不是純粹的“公孫嫣”……那她是誰？老鎮北王夫婦知道嗎？陛下知道嗎？這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和陰謀？
“此事尚無定論，不得妄加揣測，更不得外傳。”蘭昭沉聲道，語氣嚴厲，“在查清之前，一切照舊。王爺就是王爺，是陛下親封的鎮北王，是我蘭昭的妻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是，下官明白。”李崇連忙躬身。
蘭昭最後看了一眼囚室中無聲無息的人，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地站在角落、負責搜檢物品的老兵忽然“咦”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
“大人，屬下想起一事。”老兵上前，開啟布包，裡面是那串被取下的石串，還有從顏如玉衣物夾層中拆出的幾縷極細的、顏色各異的絲線。“這石串和絲線，屬下總覺得……有些眼熟。今日整理舊物時才想起，多年前屬下在西南邊軍服役時，曾聽軍中一位來自苗疆的弟兄提過，西南有些部族，擅用奇異礦石和特定植物的汁液浸泡絲線，編織成物，貼身佩戴，有……有特殊用處。”
“特殊用處？”蘭昭停步。
“是。”老兵神色凝重，“那弟兄說，有些是祈福，有些是詛咒，還有些……是用來下‘蠱’的媒介。尤其是這種顏色各異、材質特殊的石頭，配合經過秘法處理的絲線，可以承載和傳遞極為陰毒的‘情蠱’、‘魂蠱’之類。佩戴者與這媒介長期接觸，心神便會不知不覺受影響，而施術者則可透過另一件同源的‘引子’，在特定時機激發蠱毒，控制或摧殘中蠱者的心神。”
情蠱？魂蠱？控制心神？
蘭昭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葉驚瀾信中說，顏如玉所贈之物皆毒，意在“摧心”。難道指的不只是送給蘇尋的“幻心草”，還有她身上這件看似飾物的石串？甚至……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在不經意間，成為她下蠱的媒介？
“這石串，你們可曾貼身接觸過？”蘭昭立刻問。
負責搜檢的兩名老兵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發白：“回大人，屬下等檢查時，確實用手首接拿過，也湊近聞過、看過……但時間不長，每次不過片刻。”
“軍醫呢？可曾仔細檢查此物？”
“檢查過，但只用了銀針和普通藥水，未察覺毒性，便未再深究。”
蘭昭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如果這石串真是蠱毒媒介，那麼接觸過它的自己、軍醫、老兵，甚至那日將她從總兵府抱到地牢的護衛……都可能己經中招！只是劑量輕微，尚未發作，或者……在等待某個“引子”觸發！
“立刻去請軍中所有對西南蠱毒有所瞭解的人，還有，派人去城裡尋訪是否有來自西南的行商或郎中！要快！”蘭昭厲聲命令，同時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遠離那攤開的布包。
“是！”李崇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刻轉身安排。
蘭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仔細回想與顏如玉接觸的每一個細節。第一次在東市只是遠遠一瞥，第二次是隊伍遇襲時將她從失控馬車上拉下，第三次是她“舊疾發作”暈倒在他面前，他抱了她，還為她取了藥……最親密的接觸，便是那一次擁抱和喂藥。之後她昏迷，被送入地牢，搜身檢查……
如果蠱毒真的存在，最有可能下手的時機，就是她“舊疾發作”、倒在他懷中的那一刻！那串石串當時就在她腕上，她或許用了某種方法，在極近的距離內，將蠱毒渡到了他身上？還是說，那石串本身散發的氣息，就是蠱？
“大人！”一名護衛匆匆從通道跑來，臉色驚惶，“那個女的……她、她醒了！”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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