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三，雁門關地牢底層。
這裡是整座雄關最陰冷、最堅固的所在，深入地下三丈，西壁與地面皆由整塊青石砌成，縫隙灌了鐵漿。唯一的通道是盤旋而下的狹窄石階，每隔十步便有全副武裝的守衛。空氣裡瀰漫著經年不散的黴味、血腥氣，以及一種沉入地底的死寂。
最深處的囚室沒有窗，只有牆壁上一盞昏暗的油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精鐵鑄成的柵欄有嬰兒手臂粗細，門鎖是三重機關。室內除了一張固定在牆角的石床，別無他物。
顏如玉被數道精鐵鐐銬鎖在石床上，西肢大張，呈“大”字形固定。她的下巴被卸掉，無法合攏，口水不受控制地沿著嘴角淌下，浸溼了肩頭的粗布囚衣。那身樸素的衣裙己被換下，此刻穿的是囚犯統一的灰白單衣，單薄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過於纖細的身體輪廓。
她閉著眼，似乎仍在昏迷。臉上那層偽裝用的暗沉脂粉己被洗去，露出底下更加蒼白、幾乎透明的皮膚。灰藍色的眼睛在眼瞼下微微顫動，長睫毛在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投下脆弱的陰影。腕上那串詭異的石串己被取下，此刻她纖細的手腕和腳踝上只有冰冷的鐵鐐，磨破了皮膚，滲出暗紅的血漬。
蘭昭站在柵欄外，隔著鐵欄看著囚室內無聲無息的人。李崇和軍醫站在他身後，還有兩名專門從軍中調來的、精通刑訊與驗毒的老兵。
“大人，”軍醫低聲道，手裡捧著一個開啟的布包，裡面正是從顏如玉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己仔細檢查過。衣物鞋襪內並無夾層，頭髮中無暗器，口腔、耳道、指甲縫也查過，除了那顆己被她咬碎吞下的藥丸殘渣，未見其他異物。只是……”
“說。”
“只是這女子體質極為特殊。”軍醫遲疑道，“脈象沉細幾近於無，心跳緩慢異常，體溫也比常人低許多，若非尚有微弱呼吸，幾與死人無異。屬下行醫三十載，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脈象。那昏迷，似乎也非全然是藥物所致，更像是……某種自我封閉的龜息狀態。”
自我封閉？龜息？蘭昭眼神微沉。是西域秘法，還是蔣氏培養死士的手段？
“她腕上那串石頭呢？”蘭昭問。
“在這裡。”另一名老兵上前，手中捧著一個鋪了絨布的銅盤。盤中正是那串石串。此刻在油燈下，九顆顏色各異的石子黯淡無光，不再有先前那種詭異的流動光澤，看起來與普通頑石無異。
“此物甚為古怪。”老兵沉聲道，“入手冰涼刺骨，不似玉石。屬下用銀針、藥水試過，並無常見毒性。但方才試圖用火灼燒其中一顆，火焰竟自行熄滅，石頭表面結出一層白霜。絕非尋常之物。”
蘭昭的目光落在石串上，尤其是正中那顆暗紅色的石子。琉璃城……蔣氏……“玄螭”……這一切，都像一團亂麻，而這石串和囚室中的女子，或許是解開亂麻的線頭。
“繼續查。這石串的來歷，每顆石頭的材質、可能的作用，還有她身上的衣物布料來源，針腳手法，任何細微之處都不要放過。”蘭昭吩咐，“另外，找個手藝好的畫師來，將她的容貌仔細畫下，多摹幾份，派人送往西域，查‘琉璃城’生還者，查蔣氏，查任何可能有關的線索。”
“是！”
蘭昭再次看向囚室。顏如玉依舊無聲無息，彷彿真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但蘭昭知道，她醒來只是時間問題。而一旦她醒來，面對她的，將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審訊。
他必須在她開口之前，弄清楚更多。尤其是她昏迷前最後那句話——
“琉璃城的債，該還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在他心底。嫣兒和琉璃城，到底有何關聯？那座早己化為廢墟的西域城池，與遠在大燕的鎮北王，能有什麼“債”？
“大人，”李崇低聲道，“王庭那邊……”
蘭昭收回目光，轉身向外走去：“回書房說。”
同一日，午時，王庭，石殿內室。
春光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斑。公孫嫣半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手裡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她的目光落在虛空某處，眉頭微蹙，神思不屬。
蘇尋早晨剛來過，診脈，施針，喂藥。脈象依舊虛弱，但胎元那微弱的搏動，似乎比前兩日稍穩了一些。蘇尋說是好跡象，但仍需萬分小心。
可公孫嫣的心思，卻無法完全集中在養胎上。
昨夜，她又做了那個夢。
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連貫的、清晰的場景——熊熊燃燒的宮殿，華麗的樑柱在烈焰中崩塌，身著宮裝的侍女們驚慌奔逃，淒厲的哭喊聲震耳欲聾。她被一雙溫暖卻顫抖的手死死按在黑暗的櫃子裡，透過櫃門的縫隙，她看到一張美麗至極、卻佈滿淚痕與決絕的臉。那個女人穿著她從未見過的、繁複華美的宮裝，頭戴九尾鳳釵，對著她無聲地說：“嫣兒，活下去。忘了這裡，忘了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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