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七，夜，雁門關地牢深處。
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石壁上投出扭曲晃動的影子。蘭昭獨自站在鐵柵欄外，目光死死鎖著囚室內那張蒼白平靜的臉。
顏如玉依舊被數道精鐵鐐銬鎖在石床上，保持著仰臥的姿勢，閉著眼，彷彿沉睡不醒。自前日那次短暫的甦醒、說出那番詭異言語後，她便又陷入了這種深度的、彷彿死去般的沉寂。軍醫說她氣息微弱但平穩，身體機能緩慢到不可思議，像進入了某種假死的冬眠狀態。
可蘭昭知道，她沒有死。她能聽見，能感知，甚至……能影響他。
又來了。
那種熟悉的、毫無徵兆的心悸和煩躁，像冰冷的潮水，毫無預兆地漫上心頭。心跳驟然加速，掌心滲出冷汗，一股強烈的、想要靠近囚室的衝動，驅使著他的雙腳，不受控制地將他帶到了這裡。
這己經是今日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書房處理軍務時，他正與李崇商議如何加強雁門關與王庭之間的信使線路，確保訊息傳遞安全。忽然間，腦海中閃過顏如玉灰藍色的眼眸，和那張羊皮紙上扭曲的蔓藤符號，心頭一陣煩悶湧上，幾乎將手中的毛筆折斷。他不得不借口更衣，離席片刻，在冷風中站了許久才平復。
第二次是在用午膳時，護衛送來地牢守衛的例行稟報，提到顏如玉“依舊沉睡，未見異常”。只這簡單一句，便讓他食不下咽，胸口像壓了塊石頭，眼前的美味珍饈變得索然無味。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躺在冰冷石床上的樣子，那單薄的囚衣，蒼白的皮膚，被鐵鐐磨破的手腕……
而現在，是第三次。
白日里積壓的軍務、對王庭的擔憂、對自身異常的恐慌，在夜深人靜時化為更洶湧的暗流。他幾乎是夢遊般來到了地牢，屏退了守衛，獨自面對這個囚禁著他、也似乎囚禁了他部分心神的妖女。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蘭昭的聲音在寂靜的地牢中響起，帶著壓抑的嘶啞。他明知道她不會回答，卻還是忍不住問出來。彷彿對著這具“沉睡”的軀殼說話，能稍稍緩解心底那股無處發洩的憋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奇異的好奇。
囚室內毫無回應。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蘭昭的手，緩緩抬起，按在了冰冷的鐵柵欄上。指尖傳來金屬的寒意，卻無法冷卻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臉上流連——從蒼白的額頭，到緊閉的、長睫低垂的眼睛，再到那沒有血色的、線條柔和的唇。
他想起了她昏迷前最後那個笑容，詭異，冰冷，卻又帶著某種近乎天真的瘋狂。還有那句“讓您永遠不會忘記我”。
他確實……無法忘記了。無論他如何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處理公務，如何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妖女的邪術，她的身影，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總會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帶來一陣心悸和煩躁，也帶來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想要探究的慾望。
這感覺陌生而危險。就像行走在薄冰之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刺骨，卻又透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
不！不行！
蘭昭猛地收回手，後退一步，額上己是一層細密的冷汗。他不能被蠱惑！絕不能！
他強迫自己轉身，大步離開地牢。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迴盪，急促，沉重，帶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首到重新回到地面，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邊關特有的凜冽和塵土氣息，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肺腑中那股粘膩的、不屬於他的情緒一併吐出。
“大人。”李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擔憂，“您又去地牢了？”
蘭昭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大人，那妖女邪門，您還是……少去為妙。”李崇低聲道，“軍醫和幾個老兵都說了，西南的蠱毒最是陰損，專攻人心神。您越是靠近她，想著她，恐怕那‘蠱’就發作得越厲害。”
蘭昭何嘗不知。可他控制不住。那股想要靠近、想要看清、甚至……想要弄明白她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的衝動，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王庭那邊，有回信嗎？”他岔開話題，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比平日更顯疲憊。
“有。葉驚瀾葉大人的信，剛送到。”李崇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蘭昭接過，藉著廊下風燈的光，快速拆開閱覽。信中葉驚瀾詳述了哈森長老自盡、西南百越扳指、以及王庭內部暗流湧動的情況。最後提到，公孫嫣身體狀況尚穩，但憂思過甚，囑咐他一切小心，並詢問關於西南百越，他是否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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