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初六，雁門關，總兵府書房。
晨曦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蘭昭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數封密信，指尖無意識地在信紙上輕叩。他的臉色比前兩日更顯蒼白，眼下淡青未褪，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
距離地牢中顏如玉甦醒、說出那番關於“情絲蠱”的詭異言語，己過去整整一日。軍醫與幾名對西南蠱毒略有了解的老兵，對那串“相思石”和絲線研究了整夜，卻仍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那石頭確非凡物，觸之冰涼刺骨，火燒生霜，至於所謂“蠱毒”，無人見過，更無人知曉如何解。
蘭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地牢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和那聲“讓您永遠不會忘記我”的低語。他必須集中精神處理眼前的危機——王庭內奸，阿史那魯，以及……那個可能洩露了襲擊計劃、導致阿史那雲中伏的“雁門關貴客”。
他重新展開葉驚瀾昨夜傳來的密信，目光落在“哈森長老”、“來自雁門關的貴客”這幾個字上。哈森長老是王庭老臣，與阿史那雲父親是故交，在部族中威望甚高。這樣的人，會為金銀背叛？還是另有隱情？
至於“雁門關的貴客”……蘭昭閉了閉眼。他帶來的二百護衛皆是蘭家與王府心腹，層層篩選，絕無可能通敵。李崇及其麾下將領，也與他相交多年，可信。那麼，唯一的變數，就是……地牢裡那個妖女，顏如玉。
難道她在被擒之前，就己經將訊息送出去了？還是說，她另有同黨潛伏在關內，甚至……就在他身邊？
一股莫名的煩躁感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蘭昭猛地睜開眼，只覺得心跳又快了幾分，掌心滲出細汗。他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入喉中，才將那陣心悸強壓下去。
又是這種感覺。自從昨日地牢之後，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緣由的煩躁和悸動，己出現了數次。每次發作，他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想起她唇角那抹詭異的笑，然後心頭便是一陣煩悶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再去地牢看個究竟的衝動。
不！絕不能被那妖女擾亂心神！
蘭昭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開始給王庭回信。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未落。他該說什麼？告訴嫣兒，他可能中了蠱？告訴她，他此刻心緒不寧，竟會因一個敵國細作而心神動搖？
不行。她如今重傷在身，胎像不穩，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此事，絕不能讓她知曉。
筆尖終於落下，他力持平穩，只寫王庭內奸之事，言明自己正在嚴查雁門關內部，叮囑她務必保重身體，切莫勞神。關於“情絲蠱”，隻字未提。
信剛封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有情況！”李崇推門而入，臉色凝重，手裡捏著一卷小小的、染血的羊皮紙。
“說。”
“地牢裡那個女的，”李崇壓低聲音，“一個時辰前，守衛發現她在……唱歌。”
“唱歌？”蘭昭眉頭一皺。
“是。用西域話，聲音很輕，調子古怪，像……像在唸咒。”李崇將羊皮紙遞上，“守衛不敢擅專，稟報上來。屬下立刻帶人進去檢視，她依舊閉著眼，彷彿還在昏迷，但那歌聲確實是從她喉嚨裡發出來的。我們搜查了囚室，在石床與牆壁的縫隙裡，發現了這個。”
蘭昭接過羊皮紙，展開。紙上用暗紅色的、疑似鮮血的顏料，畫著一幅極其簡陋的圖案——一個扭曲的、類似蔓藤的符號，纏繞著一顆心形的輪廓。符號旁，用狄文和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扭曲如蟲的字元，寫著幾個詞。
“這是……”蘭昭盯著那符號，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冰冷的悸動感瞬間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幾乎能感覺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又像是被那羊皮紙上的蔓藤符號纏住，越收越緊！
“大人？您怎麼了？”李崇察覺到他臉色驟變，急問。
蘭昭強忍著那股不適，將羊皮紙拍在桌上，聲音發緊：“立刻……去請今日在關內當值的、所有懂狄文、懂西域文字、甚至懂苗疆巫蠱符號的人來！要快！”
“是！”李崇不敢怠慢，轉身就跑。
蘭昭獨自留在書房，手撐著桌沿，大口喘息。那陣心悸漸漸平息，可羊皮紙上那個蔓藤符號，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了他腦海裡。他閉上眼，那符號便清晰浮現，甚至……彷彿在緩緩扭動，一點點收緊。
他猛地睜開眼，額上己是一層冷汗。
顏如玉……這就是你的“情絲蠱”嗎？用這種邪惡的符號，來侵擾我的心神？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清晨冷冽的風灌進來，試圖吹散心頭的煩悶和那揮之不去的詭異感覺。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地牢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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