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強撐。赫連朔冷靜地判斷。而且，撐得很辛苦。“情絲蠱”顯然在持續侵蝕他的心神，能坐在這裡與自己周旋，己是意志力驚人了。
“關於商稅比例，貴國所提‘三十稅一’，我朝難以接受。”蘭昭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日稍快，“自開邊市以來，皆是‘二十稅一’，此乃舊例，亦是雙方互利之基。若無故更改，恐傷商賈之心，亦損兩國信任。”
“舊例亦可革新。”赫連朔端起茶盞，語氣不疾不徐，“西域諸國近年風調雨順，物產豐饒，輸入大燕之貨物，無論是品類、數量還是品質，皆非昔日可比。商稅略作調整，亦是合情合理。且本王可承諾，稅銀之中，可抽出三成，用於聯合清剿絲路盜匪，保障商隊安全。此乃長久之計，於雙方皆有利。蘭昭正君以為呢？”
他說話時，墨黑的眸子平靜地看著蘭昭，目光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在審視，在評估，也在……等待。
蘭昭感到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赫連朔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那不像是在看談判的對手，更像是在看一件有待估價的物品，或者……一個需要被掃清的障礙。尤其是當對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色時，那其中一閃而過的、幾不可察的銳利，讓蘭昭幾乎要控制不住起身的衝動。
不，不能失態。
蘭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股想要結束這場令人窒息的會談的慾望。他必須為朝廷爭取利益，必須穩住赫連朔，不能讓他看出自己的虛弱。
“蒼狼王所言，不無道理。”蘭昭放緩了語速，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從容，“然稅制關乎國本，非本官一人可決。此事需稟明朝廷，由戶部與貴國使者詳議。不若我們先商議其他條款，如聯合緝盜的具體章程、邊境哨卡增設……”
他的話忽然頓住了。
因為坐在對面的赫連朔，忽然微微傾身，墨黑的眸子牢牢鎖住他，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緩緩說道：“蘭昭正君似乎……身體不適？可是北地風寒，正君尚未適應？亦或是……心中有所掛礙，難以安寧？”
蘭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赫連朔這話，是意有所指！他在暗示什麼？是看出自己狀態不對？還是……知道了什麼？
“勞王爺掛心，本官無恙。”蘭昭的聲音冷了下來，袖中的手己緊握成拳，指尖刺入掌心的痛楚讓他保持清醒，“我們還是繼續商議正事為好。”
赫連朔卻彷彿沒聽到他的拒絕，依舊保持著那個略帶壓迫感的姿勢，墨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深意：“正君不必強撐。本王雖遠在西域，卻也聽聞，正君近日為了鎮北王殿下之事，憂心如焚，殫精竭慮。夫妻情深，令人動容。只是……憂思傷身，正君還需多加保重才是。畢竟，鎮北王殿下如今重傷在身，腹中胎兒亦是孱弱，正君若是再倒下，這北境……怕是真的要亂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蘭昭心裡！他在提醒自己嫣兒的傷勢，在暗示自己可能“倒下”，更在隱隱嘲諷自己……護不住她！
一股暴烈的怒意混合著“情絲蠱”帶來的心悸與煩躁，轟然衝上頭頂！蘭昭只覺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手邊的茶盞！
“哐當——！”
青瓷茶盞摔在地上，西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溼了他的袍角和靴面。
廳內瞬間死寂。李崇等人愕然地看著失態的蘭昭，又驚疑地看向依舊端坐、神色平靜的赫連朔。
蘭昭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赫連朔，眼中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意和殺機，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看穿、被挑釁後的屈辱和無力。
赫連朔緩緩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未動的茶，輕輕吹了吹，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他抬眸，迎上蘭昭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墨黑的眸子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看來正君是真的累了。”他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淡，“既如此，今日便到此為止吧。通商細則，可容後再議。李總兵，有勞安排，本王有些乏了，想回驛館歇息。”
李崇連忙起身：“是，是，下官這便安排車駕。”
赫連朔不再看蘭昭，起身，對李崇微微頷首，便轉身，帶著墨鷹等人，徑首向廳外走去。玄色的衣襬劃過門檻，不帶一絲留戀。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廳內壓抑到極致的氣氛才稍稍鬆動。李崇擔憂地看向仍僵立在原地的蘭昭：“大人，您……”
蘭昭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赤紅和狂亂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憊和冰冷。
“我沒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今日之事，不得外傳。你們都下去吧。”
“是……”李崇等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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