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西月十二，雁門關驛館別院。
晨光透過精雕的窗欞，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赫連朔負手立在窗前，墨黑的長髮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鬢邊。他穿著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衣料是西域特有的冰蠶絲織就，看似樸素，卻在晨光流轉間泛起幽暗的金屬光澤。那張冷峻的面容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一雙墨黑的眸子望向窗外庭院中幾株耐寒的胡楊，目光沉靜，卻彷彿能穿透磚石，落在遠處那座戒備森嚴的總兵府深處。
他在看什麼？
墨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外，垂手而立：“王上，昨夜地牢異動己查明。”
赫連朔沒有回頭，只淡淡道：“說。”
“子時三刻，蘭昭屏退守衛，獨自進入地牢底層，在那西域女子顏如玉的囚室前停留了約一盞茶時間。守衛在通道口隱約聽到低語，但聽不真切。蘭昭出來時神色有異，額頭有汗，腳步略顯虛浮。之後他未回寢處，在書房枯坐至天明。”墨鷹的聲音平穩無波，但彙報的內容卻讓赫連朔墨黑的眼眸微微眯起。
獨自夜探地牢？停留良久？神色有異？
看來蘭昭身上那所謂的“情絲蠱”，發作得比預想中更頻繁，也……更有趣了。赫連朔的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擊。蔣文和那條老狗，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倒是誤打誤撞，替他先試了試這位蘭昭正君的深淺。
“顏如玉狀況如何？”他問。
“依舊昏迷，但據我們買通的獄卒回報，她的脈象比前幾日略強了些許，指尖偶爾會輕微抽動。軍醫判斷，她可能在近期會再次甦醒。”墨鷹頓了頓，“王上，是否需要我們的人……”
“不必。”赫連朔打斷他，轉身，墨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冰冷的興味，“讓她醒。本王倒要看看，這條蔣文和精心培養的毒蛇，醒來後第一口會咬向誰。是繼續攀咬蘭昭，還是……調轉矛頭，指向她那無情無義的‘父親’。”
“是。”墨鷹會意，又稟報道，“另外，王庭那邊有新的訊息傳來。鎮北王公孫嫣昨夜病情反覆，但己被穩住。葉驚瀾正在內部清洗，己鎖定了數名可疑之人。還有……”他抬眼看了看赫連朔的臉色，“阿史那雲今日清晨，己率五百精銳離庭，方向似是往黑鷹部舊地。應是去營救或交涉巴特爾之事。”
阿史那雲離庭了？
赫連朔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那個碧眼的小狼崽，倒是有幾分血性。只是此時離開王庭，將重傷的公孫嫣留在那裡……是太自信，還是太天真？
“王庭現在何人主事？”他問。
“明面上是幾位長老共議，但實際應是以葉驚瀾為首，蘇尋從旁協助。石殿守衛增加了一倍，皆是葉驚瀾麾下精銳影衛和狄族王庭死士。”墨鷹答道。
葉驚瀾……蘇尋……
赫連朔的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這兩人的情報。一個是暗夜中的利刃，一個是懸壺的聖手，皆是對公孫嫣忠心不二之人。有他們在，王庭內部暫時應無大礙。但外部的壓力……
“阿史那魯那邊有何動向？”
“阿史那魯己知曉阿史那雲離庭之事，正在集結兵馬，似有異動。另外，他派往西邊聯絡其他部落的使者，有三批在途中被不明勢力截殺，屍骨無存。”墨鷹的聲音壓低了些，“下手幹淨利落，不像尋常馬匪或敵對部落所為。我們的人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他上前一步，將一枚小小的、染血的黑色鐵質令牌雙手呈上。令牌不過拇指大小，通體黝黑，無光，正面陰刻著一個極其古拙的篆體“夜”字，背面則是一朵線條凌厲、彷彿在燃燒的曼陀羅花。
赫連朔接過令牌，指尖拂過那個“夜”字，墨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夜梟……”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蔣文和圈養了二十年的那隻‘夜梟’，終於捨得放出來見見光了。”
“夜梟”是蔣文和手中最神秘、也最致命的一支力量，據說網羅了江湖中各路奇人異士、亡命之徒，專司刺殺、破壞、散佈謠言等陰私勾當。行事狠辣詭譎，來去無蹤，朝野皆知有其存在，卻無人見過其真容，更無人知曉其規模。這枚令牌，是“夜梟”核心成員的標誌，見令如見首領。
蔣文和將“夜梟”派到北境，所圖定然不小。截殺阿史那魯的使者，是在阻止阿史那魯與西邊部落進一步勾結？還是……在清除可能妨礙他其他計劃的人？
“王上，我們要不要……”墨鷹做了個手勢。
“靜觀其變。”赫連朔將令牌扔回給墨鷹，“‘夜梟’出現，說明蔣文和要動真格了。通知我們在王庭和雁門關的人，提高戒備，但不要主動招惹。本王要看看，他這出戲，到底想怎麼唱。”
“是！”墨鷹收好令牌，遲疑了一下，又問，“王上，蘭昭那邊……今日是否還要依約商議通商細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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