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一頓，眼中驟然迸發出無比銳利、無比明亮的光芒，那光芒甚至刺痛了阿史那赫的眼。
“那力量，必須是我親手獲取，是我能夠完全掌控，是我用之無愧於心，是我在走自己選擇的道路上，自然而然獲得的東西。而不是……依附於任何人，以交換和妥協換來的‘恩賜’。”
“我的路，或許艱難，或許佈滿荊棘，但那是我公孫嫣自己選的路。跪著走完，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但若是靠著別人的施捨與庇護，走上一條看似光明的坦途，哪怕終點是至高無上的王座，於我而言，與折斷脊樑、行屍走肉無異。”
“王爺，” 她最後看著他，目光澄澈而坦然，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清醒，“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您要的，我給不了。我能給的，唯有此刻的——拒絕。”
話音落下，王帳之內，一片死寂。
阿史那赫臉上的神情，終於徹底凝固。那一首維持著的、帶著掌控與誘惑的姿態，如同冰雪般消融，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幽暗。他沒有暴怒，沒有斥責，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暗金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被徹底拒絕的怒意，計劃落空的冷意，對眼前這個女人油然而生的、更加濃烈的不解與……一種近乎挫敗的、卻也因此而更加熾熱的征服欲。
他竟然……被如此乾脆、如此徹底、如此不留餘地地拒絕了。
以他阿史那赫今時今日的地位、權勢、力量，開出的幾乎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一步登天的條件，竟然被這個女人，以“道不同”、“不願折脊樑”這樣的理由，輕描淡寫地推開。
荒謬。
不可思議。
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從在土堡外，第一眼看到她那雙即便身處絕境、染血帶傷、卻依舊清冷明亮、不屈不撓的灰藍色眼眸時，他就該知道，這個女人，和他見過的所有女人，甚至所有人，都不一樣。她是翱翔九天的鳳，而非可以豢養的金絲雀。她心中有丘壑，有她絕不肯讓步的原則與底線。
漫長的沉默，如同冰層在兩人之間蔓延、加厚。帳外的風聲似乎也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他手指無意識敲擊扶手的篤篤聲，那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終於，那敲擊聲停了。
阿史那赫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一步。這一步，彷彿拉開了兩人之間無形的、卻比先前任何距離都更遙遠的鴻溝。
他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但那笑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冷的、屬於王者的威嚴與疏離。
“很好。”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公孫嫣，你果然……從未讓孤失望。”
他沒有再稱“小月亮”，也沒有再用任何親暱或帶有暗示的稱呼。此刻的他，只是草原的王，金狼王庭的主人，阿史那赫。
“你的選擇，孤知道了。” 他淡淡道，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帳門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天色己晚，鎮北王與你的同伴，想必也累了。旁邊的氈帳己備好，今晚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你們可自行離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無波：“當然，僅限於你們幾人。至於那些俘虜，孤自會處置。”
這是……放他們走？
公孫嫣心中並無太多欣喜，反而更加警惕。阿史那赫絕非凡俗，他耗費如此周折，親自前來，又開出那樣驚人的條件，絕不可能因為她一番拒絕，就輕易罷手，甚至禮送出境。這不合常理。
“王爺……” 她剛想開口。
阿史那赫卻抬手，止住了她的話頭。他重新坐回那張狼皮大椅，姿態恢復了之前的從容與威嚴，彷彿剛才那個步步緊逼、氣勢迫人的男人只是錯覺。
“不必多言。” 他端起那杯早己冷掉的酒，卻沒有喝，只是放在手中把玩，暗金色的眼眸在晃動的酒液中，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孤說過，孤的提議，對你並非壞事。你今日拒絕，或許是因為孤的誠意表達得不夠，或許是因為……時機未到。”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那目光深沉如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孤會等。”
“等你在這條你自己選的、佈滿荊棘的路上，撞得頭破血流，等你發現自己的力量，在真正的絕境與背叛面前，是多麼微不足道，等你……真正需要孤的庇護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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