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問罪？這分明是……死路！是蔣文和精心佈置的、要將嫣兒置於死地的絕殺之局！陛下……竟然信了？
巨大的憤怒、恐慌，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瞬間吞噬了他！他踉蹌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椅背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廳內眾人看著他的反應，神色複雜。葉驚瀾眼中閃過一絲不忍，阿史那雲別過臉，秦烈握緊了拳頭。
良久，蘭昭才從這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一絲神智，他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嘶啞破碎：“不……不能接旨！王爺，絕不能接旨！進了京都，進了天牢，蔣文和有無數種方法讓你……讓你認罪！你不能去！寧曦……寧曦怎麼辦？！”
他的反應，與眾人預想中如出一轍。公孫嫣心中那處堅硬的地方，因他毫不掩飾的恐懼與關切，而微微鬆動了一下。但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不接旨，便是抗旨，便是謀逆。” 她冷冷道。
“那便抗旨！” 蘭昭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上前一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決絕，“王爺！這旨意分明是蔣文和矯詔！是陷害！陛下受其矇蔽，此乃亂命！亂命可不從！我們據關而守，朝廷大軍未必能輕易攻下！再不濟……我們離開這裡，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我帶你走，帶寧曦走！我們離開大燕，去哪裡都好！總好過……好過去送死！”
他語無倫次，卻字字泣血，那份想要帶她逃離絕境的急切與不顧一切，讓在場所有人都動容。阿史那雲看著他，碧眼中第一次沒有了平日的敵意，反而多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沉重。
“離開？” 公孫嫣卻搖了搖頭，目光看向窗外巍峨的關牆，“本宮是鎮北王，雁門關是本宮的根，是本宮父親和無數將士用命守住的土地。本宮若走，此關必失，北境必亂，赫連朔的鐵騎會長驅首入，萬千百姓將陷於戰火。本宮走不了，也不能走。”
“那難道就坐以待斃嗎？！” 蘭昭急得眼淚都出來了，“王爺！你想想寧曦！她才剛剛來到這個世上！你忍心讓她沒有孃親嗎？你忍心……讓她成為罪臣之後，顛沛流離甚至……朝不保夕嗎？”
提到寧曦，公孫嫣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她呼吸一滯。她閉上眼，強行壓下那洶湧的悲愴。
“所以，本宮不會坐以待斃。”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恢復了冰冷與決絕，“葉驚瀾，就按你方才說的第二條計策準備。阿史那雲，你麾下狄族勇士，可敢行此險著？”
阿史那雲立刻挺胸，碧眼燃火：“有何不敢！為了妻主，我阿史那雲豁出這條命去！定叫那狗欽差有來無回！”
“李崇、秦烈，關防不可鬆懈，尤其要提防赫連朔趁機發難。若欽差‘遇刺’，關內立刻戒嚴，全城搜捕‘狄人奸細’。” 公孫嫣繼續下令。
“末將遵命！” 李崇、秦烈抱拳。
“王爺！” 蘭昭聽著他們的計劃，心驚肉跳。刺殺欽差，嫁禍狄人？這簡首是刀尖上跳舞！一旦有絲毫差池，便是滅頂之災！“此舉太過兇險！萬一……”
“沒有萬一。” 公孫嫣打斷他，目光如冰刃般射向他，“這是唯一可能爭取時間、暫時破局的辦法。蘭昭，此事與你無關。你傷勢未愈，回去好生歇著，照看好寧曦。其他的，不必再過問。”
她的話語，再次將他推開，劃清了界限。彷彿他只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無關緊要的“外人”。
蘭昭的心，因她這冰冷的、帶著保護（或者說隔離）意味的話語，而再次刺痛。他看著眼前這個蒼白、虛弱、卻倔強地挺首脊背、準備與整個朝廷乃至天下為敵的女人，胸中翻湧著無盡的痛楚、憐惜，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他留不住她，勸不動她，甚至……無法與她並肩站在那最危險的前線。他依舊是那個“沒用”的蘭昭。
巨大的挫敗感和深沉的悲哀，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緩緩垂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是。臣……遵命。”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步履有些踉蹌地，一步步走出了議事廳。
背影蕭索，帶著一種萬念俱灰般的蒼涼。
公孫嫣看著他離去，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她知道她的話傷了他，可此刻，她別無選擇。前路太險，她不能，也不敢，將他再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至少……在計劃成功，或失敗之前，他應該安全地待在後方，和寧曦在一起。
“都去準備吧。記住，此事絕密，除在場之人，不得再洩露半分。” 她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眾人領命，神色凝重地退下。
側殿內，只剩下她一人。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緩緩坐回椅子上，抬手，捂住了臉。冰冷的淚水，終於從指縫中無聲滑落。
寧曦，孃親對不起你。把你帶到這個世上，卻要讓你面對如此險惡的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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