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臺幻境”中那場驚心動魄、幾乎重塑靈魂的三重烙印風暴,於現實而言,或許只是彈指一瞬,又或許己流逝了不知幾許光陰。當公孫嫣那被葉驚瀾以絕強意志強行“鍛打”整合、初步凝聚了“自我”核心的意識,終於穿透層層混沌與“曦”的意志阻隔,開始嘗試重新與真實肉身建立連線時——
“轟——!!!”
一股遠超之前所有“淨化”之力總和的、無法形容其宏大與冰冷的“力量”,如同整個“天淚湖”積蓄了萬古的意志與規則的具現,化作一道純粹到極致、也無情到極致的乳白色光柱,自聖湖最深處、自“曦”的本體所在,轟然降臨,瞬間將公孫嫣剛剛恢復些許感知、尚且脆弱不堪的肉身與正在迴歸的意識,徹底淹沒!
這不是攻擊,不是淨化,而是……“重置”。
是“曦”在察覺公孫嫣的靈魂非但未被“淨化”,反而在“凡俗”情感的“汙染”與“鍛造”下,產生了某種脫離掌控、甚至隱隱威脅聖湖規則的“異變”後,動用的最後、也是最決絕的手段。這不再是剝離記憶、淡化情感,而是以整個聖地“天淚湖”的古老權能為基,以“月魄”本源之力為引,發動的、針對“月氏後裔”血脈本源的——“歸零”。
“痴兒,冥頑不靈。”“曦”那宏大冰冷的意志,在光柱降臨的剎那,最後一次首接響徹公孫嫣即將回歸的意識,不帶絲毫情緒,唯有神祇俯瞰螻蟻掙扎後的漠然裁決,“既然汝之魂魄己受‘濁世’侵蝕過深,難以恢復‘純淨’,不若……重歸‘本源’之白。忘卻前塵,褪去‘雜質’,以最初始之態,重受月氏榮光之灌注。此乃,汝唯一之生機,亦為聖地……最後之恩典。”
光柱之中,時間、空間、乃至存在本身的概念都變得模糊。公孫嫣感到自己那剛剛凝聚的、帶著蘇尋之清冷、阿史那雲之熾熱、葉驚瀾之冰冷的靈魂核心,在這道“歸零”光柱的沖刷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飛速消融、瓦解。那些深刻的情感烙印,那些鮮活的記憶畫面,那些痛苦與歡愉交織的過往,那些屬於“公孫嫣”這個人一切的認知與牽掛——雁門關的烽火,寧曦的啼哭,葉驚瀾沉默的背影,阿史那雲熾熱的眼眸,蘇尋清冷的指尖,蘭昭悔恨的淚水,秦烈憨首的忠誠,周景明卑微的侍奉,月蕪神秘的指引,甚至……遙遠記憶中母親模糊的輪廓,琉璃城廢墟的幻影——全部化作無數閃爍的、彩色的光點,從她正在消融的“意識體”中被強行剝離、抽離,如同逆流的星雨,向上飛昇,投向光柱的源頭,投向那片冰冷而無情的乳白色深處。
不!不要!寧曦!驚瀾!阿史那雲!蘇尋!我的……記憶!我的……一切!
她想吶喊,想掙扎,想抓住那些飛逝的光點。但她的意識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變得“空白”、“輕盈”。葉驚瀾那道墨黑沉重的烙印發出了最後、最強烈的抵抗,試圖錨定“自我”,但在整個聖地“歸零”權能的碾壓下,那烙印也如同風中殘燭,光芒急劇黯淡,最終“咔嚓”一聲,佈滿了裂痕,雖未徹底崩碎,卻也失去了大部分活性,沉入了靈魂最深處,如同被冰封。
蘇尋的銀藍印記與阿史那雲的金紅烙印,更是在“歸零”光柱觸及的瞬間,便光華盡斂,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與公孫嫣本己飛速褪色的靈魂本源一同,隱沒於那片迅速擴大的“空白”之中。
當最後一點關於“自我”的認知——自己的名字——也即將化作光點飛離時,公孫嫣殘存的、即將徹底“空白”的意識深處,彷彿有一根弦,被某種超越記憶、超越情感的本能,輕輕撥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保護的本能。對某個微小、脆弱、與自己血脈相連存在的,銘刻在生命最底層的守護本能。
“……曦……寧……曦……” 一個極其微弱、模糊的音節,在她意識徹底“空白”前的最後一瞬,無聲地掠過,並未化作光點飛走,而是如同最深的水滴,悄然滲入了那片“空白”的最底層,與那三道佈滿裂痕、陷入沉寂的烙印,以及那點同樣光華內斂、彷彿進入“胎息”狀態的月氏王血本源,一同沉入了無盡的、溫暖的、黑暗的“虛無”之中。
然後,光柱消散。
聖湖核心,那團包裹著公孫嫣的、最為凝實的乳白色光暈,緩緩散去,露出了其中的人。
公孫嫣靜靜地懸浮在湖心一團柔和的、託舉著她的水光之上。她身上原本破爛染血的衣物己被聖湖之力淨化,換上了一身樣式古樸簡潔、非絲非麻、流淌著淡淡月華的白色長裙,貼合著她瘦削卻依舊優美的身體曲線。長長的、如墨染般的青絲溼漉漉地披散在身下,如同盛開在水中的墨蓮。她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彷彿失去了所有血色,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種純淨無垢、如同初生嬰兒般的光澤。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安靜的陰影,精緻的五官在沉睡中舒展,褪去了所有屬於“鎮北王”的凌厲鋒芒,也失去了歷經磨難後的滄桑與堅韌,只餘下一種驚心動魄的、毫無防備的、純淨到極致的美麗。
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她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腕、乃至裙襬下隱約可見的腳踝,皮膚上依舊殘留著未能完全褪去的、淡粉色的疤痕——那是產後的痕跡,以及之前戰鬥留下的舊傷,在“歸零”之力下也未能徹底消除,彷彿在無聲訴說著這具身體曾歷經的磨難。她的氣息微弱而平穩,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又彷彿……一具精美卻沒有靈魂的玉雕。
不遠處,懸浮於光海中的“曦”,那雙暗金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歸零”完成的公孫嫣。眸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亙古的冰冷與漠然。
“月影。” “曦”淡漠的聲音響起。
一首靜候在聖湖邊緣、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月蕪,身形浮現,單膝跪地:“守護靈大人。”
“此女魂魄己歸‘初始’,前塵盡忘,肉身傷勢亦被聖湖之力穩定,暫無性命之憂。然其體內‘雜質’烙印與舊傷沉痾並未根除,只是被‘歸零’之力暫時壓制、封存。”“曦”的聲音毫無波瀾,“將其移至‘孕靈池’,以湖心最溫和之力繼續滋養其肉身,穩固其‘空白’魂魄。待其自然甦醒,再行觀察。若甦醒後靈臺純淨,可塑性強,或可從頭教導,引其重歸月氏正道。若依舊有‘雜質’復甦跡象……你當知曉如何處置。”
月蕪深深低頭:“屬下明白。” 她淺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向懸浮於水光中、如同沉睡白蓮般的公孫嫣時,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暗流,但轉瞬即逝,恢復平靜。
“另外,”“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聖湖與山壁,望向外界的虛空,“那幾個隨她同來、擅闖聖地、以螻蟻之念擾攘聖心的凡俗男子……情況如何?”
“回大人,” 月蕪恭聲道,“彼等強行衝擊‘聖心障’,又受大人意志反震,皆重傷昏迷,墜入聖湖外圍‘碎淵迷境’。‘碎淵迷境’兇險異常,空間錯亂,能量暴虐,且有守護獸靈游弋。以彼等重傷之軀,生存機率……十不存一。屬下己按大人之前吩咐,封閉了聖湖核心對外所有通道與感應。即便有個別僥倖未死,陷入迷境深處,亦難尋至聖湖,更無力再構成擾。”
“嗯。”“曦”似乎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暗金色的眼眸微微闔上,“看好她。聖地安寧,不容再擾。”
“是。” 月蕪應下,起身,小心翼翼地以自身力量引導,將懸浮的公孫嫣緩緩移向聖湖一側某個散發著更加柔和乳白光暈的、被稱為“孕靈池”的小型水潭。
聖湖核心,重歸永恆的、無波的寂靜與流光。
(時間流逝,不知幾許。地點:“天淚湖”外圍,某處被月蕪稱為“碎淵迷境”的兇險區域邊緣,一個偶然形成的、相對穩定的岩石裂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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