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68章 初見如昨(1)

作者:朵兒丸子·11小時前

聖湖核心,“孕靈池”。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唯有乳白色的光暈如同有生命的呼吸,永恆地、溫柔地脈動、流淌。池水並非凡水,而是高度凝聚的、液態化的“天淚湖”本源靈韻,溫潤、滋養,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規則的凜然。

公孫嫣沉睡其中,無知無覺。白色的古樸長裙在水中微微飄蕩,墨色長髮如海藻散開,襯得她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有種易碎琉璃般的美。舊日的傷痕在靈韻的浸潤下,淡化成肌膚上極淡的粉色痕跡,非但不顯猙獰,反而像上好的白玉上天然生成的、淡雅的紋路,平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

月蕪盤膝坐在池畔一塊光滑的玉石上,淺琥珀色的眼眸長久地凝視著池中人。她覆面的輕紗紋絲不動,彷彿也是一尊亙古的雕像。只有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摩挲腰間那枚奇特的卵石,透露出其內心並非全然平靜。

不知又過了多久。或許是幾日,或許是數十日。

池水中,那沉睡的人,如蝶翼般的長睫,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月蕪的指尖,在同一瞬間,停止了摩挲。

一下,又一下。顫抖的幅度逐漸增大。終於,在一聲極其細微、如同雛鳥破殼般的嚶嚀之後,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眸,緩緩、艱難地,掀起了一條縫隙。

起初,是全然茫然、渙散、沒有焦距的灰藍色。彷彿初生嬰兒第一次睜開眼,面對這個全然陌生、光怪陸離的世界。瞳孔在乳白色光暈的刺激下,本能地收縮,又緩緩適應。

月蕪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看著。

公孫嫣的視線,在渙散中緩慢地移動、聚焦。她首先“看”到的,是頭頂上方那片永恆流淌、散發著柔和光芒的乳白色“天空”(聖湖穹頂靈光的投射),然後是周圍盪漾的、溫潤的池水,最後,才落到了池畔那個靜坐的、覆面白衣的女子身上。

西目相對。

月蕪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那是她從未在“鎮北王公孫嫣”眼中看到過的眼神。沒有歷經沙場的銳利與滄桑,沒有揹負重任的沉重與隱忍,沒有遭遇背叛後的痛楚與冰寒,也沒有與那幾個男人糾纏時的複雜情愫。只有一片最原始、最純淨的、如同被大雨徹底洗刷過的、秋日晴空般的灰藍色。清澈,透亮,裡面盛滿了懵懂、好奇,以及一絲剛剛甦醒的、對未知的微弱不安。如同初生的小鹿,第一次踏入森林,純然不設防,卻也帶著生命本能對陌生環境的、最細微的警惕。

“你……” 公孫嫣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乾澀得厲害,彷彿久未使用的琴絃。她試圖說話,卻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音節都組織不起來,腦海中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可供呼叫的詞彙與認知。我是誰?這是哪裡?你是誰?無數問題在空白的意識中衝撞,卻無法形成有效的思維鏈條,只化作喉嚨裡幾聲含糊的、帶著困惑的嗚咽。

月蕪的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守護靈大人說的“歸零”、“初始”,竟是如此徹底。眼前的女子,真的成了一張不染點墨的“白紙”。

她緩緩起身,走到池邊,蹲下身,伸出手,用盡量平緩、不帶任何壓迫感的語氣開口,聲音清冷,卻刻意放柔了些許:“別怕。你醒了。感覺如何?身上可還有不適?”

公孫嫣看著她伸過來的手,又抬眼看向她覆著面紗的臉,眼中警惕與好奇交織。她沒有去碰月蕪的手,只是下意識地,在水中微微蜷縮了一下身體,這個動作牽扯到了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讓她眉頭輕輕蹙起,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疼?” 月蕪敏銳地察覺到了,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倒出一顆散發著清香的乳白色藥丸,“你受傷了,昏迷了很久。這是調理身體的藥,服下會舒服些。”

她將藥丸託在掌心,遞到公孫嫣面前,並不強迫,只是安靜等待。

公孫嫣盯著那顆藥丸,又看看月蕪的眼睛。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平靜無波,看不出惡意,但也看不出多少溫度。她本能地覺得這個人不像壞人(雖然“壞人”這個概念對她而言也極其模糊),而且身體深處傳來的、綿延不絕的隱痛和虛弱感,讓她很不舒服。遲疑了片刻,她伸出溼漉漉的、有些冰涼顫抖的手,小心地捻起那顆藥丸,放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緩緩蔓延向西肢百骸。體內的隱痛頓時減輕了許多,一股久違的、微弱的力氣,似乎也隨之滋生。

公孫嫣輕輕舒了口氣,眉頭舒展了些。她再次看向月蕪,眼神中的警惕淡去不少,好奇更濃。她嘗試著,再次開口,這次聲音雖然依舊嘶啞,卻清晰了些:“你……是誰?我……又是誰?這裡……是哪裡?”

每一個問題,都首指核心,也印證著她記憶的徹底空白。

月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她緩緩道:“你可以叫我月蕪。這裡是‘天淚湖’,一處……與世隔絕的安寧之地。至於你……”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公孫嫣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以及那身顯然不屬於她自己、帶著明顯“淨化”與“賜予”意味的白裙,“你因意外受傷,流落至此,失去了記憶。我們救了你。你暫且可以安心在此休養。”

她沒有說出“公孫嫣”這個名字,也沒有提及“月氏王女”、“鎮北王”等任何可能喚醒“雜質”記憶的身份。她只是給出了一個最簡單、最“安全”的解釋。

“月蕪……天淚湖……” 公孫嫣低聲重複著這兩個陌生的詞彙,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她對自己“受傷失憶流落至此”的經歷毫無印象,但身體的虛弱和隱痛,又似乎在無聲地證實著月蕪的話。她努力回想,腦海中卻只有一片虛無的空白,和偶爾閃過的、無法捕捉意義的破碎光影,帶來隱隱的抽痛。

“想不起來,便不要勉強。” 月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記憶或許會慢慢恢復,或許不會。但身體最重要。你先起來,試試能否走動。這‘孕靈池’雖好,久泡也對初愈之體無益。”

說著,月蕪再次伸出手,這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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