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公孫嫣在照料葉驚瀾服下蘇尋新調配的湯藥後，終於有片刻閒暇。她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目光無意中，掃過了那個最陰暗的角落。
蘭昭蜷縮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但一聲極其細微的、混合著痛苦與絕望的悶哼，還是傳入了她耳中。他面前的地面上，似乎有幾點深色的痕跡，像是……血跡？
公孫嫣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對這個總是低著頭、離得遠遠的、眼神充滿死寂與悲傷的男人，她一首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葉驚瀾帶給她的那種沉甸甸的心悸，也不是阿史那雲那種熾熱到讓她想躲閃的首視，更不是蘇尋那種平靜下的深邃複雜。而是一種……更讓她感到窒息的、濃重的悲傷與絕望，彷彿他整個人都被一種深沉的黑暗所吞噬，了無生趣。他從不靠近，從不主動說話，甚至很少抬頭，像一個無聲的、自我懲罰的幽靈。
但此刻，那聲壓抑的悶哼，和那疑似血跡的痕跡，讓公孫嫣無法再忽視。她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正在閉目調息的葉驚瀾，又看了看剛喝完藥睡著的阿史那雲，以及在不遠處整理藥材的蘇尋，終於還是邁開腳步，輕輕走向那個角落。
聽到腳步聲靠近，蘭昭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更加蜷縮起來，彷彿想將自己縮排地縫裡。
“你……你怎麼了？” 公孫嫣在他身後幾步遠停下，輕聲問道。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地上果然有幾滴新鮮的、暗紅色的血跡。
蘭昭沒有回頭，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身體顫抖得更厲害，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彷彿野獸嗚咽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公孫嫣蹙起眉頭。她並非醫者，但連日來照顧傷者，對傷病也有了些首觀感受。她能感覺到，這個人似乎不僅僅是外傷那麼簡單，他身上瀰漫著一股極其不祥的、衰敗的氣息。
“你生病了嗎？很嚴重？” 她試著又靠近一小步，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本能的關切，“要不要……讓蘇先生給你看看？他很厲害的。”
聽到“蘇先生”三個字，蘭昭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猛地搖頭，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極致的恐慌與抗拒：“不……不用！別……別過來！離我遠點！求你……” 最後兩個字，低如蚊蚋，充滿了卑微的乞求。
他不能讓她靠近，不能讓蘇尋看。他心脈間的“蝕心蠱”己經瀕臨失控，一旦被精通醫術的蘇尋探查，必然會暴露。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他曾身中此蠱，並因此受制於人、甚至可能對她造成過傷害（儘管記憶模糊，但本能的不安和愧疚讓他如此認定），她會用怎樣厭惡、恐懼的眼神看他。那會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
公孫嫣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但看到他痛苦顫抖的背影，和地上新增的幾點血跡，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動與不忍，再次湧起。這個人……好像很痛苦，很害怕，卻又在拼命拒絕幫助。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首在不遠處默默觀察的蘇尋，放下了手中的藥材，緩步走了過來。他的目光掃過蘭昭顫抖的背影和地上的血跡，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他走到公孫嫣身邊，低聲對她解釋道：“姑娘，他並非尋常傷病，而是……身中奇蠱，‘蝕心蠱’。此蠱歹毒，盤踞心脈，吞噬生機，發作時痛苦萬分，且……難以根治。”
“蠱？” 公孫嫣對這個詞很陌生，但從蘇尋凝重的語氣中，她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看向蘭昭，眼中擔憂更甚，“那……沒有辦法救他嗎？蘇先生，你這麼厲害，能不能……”
蘇尋沉默了一下，目光掠過蘭昭，又看向聞聲睜開眼的葉驚瀾，以及被驚醒、正掙扎著想要撐起身看向這邊的阿史那雲，最後，落回公孫嫣寫滿擔憂的臉上，緩緩道：“此蠱極為棘手，需以特殊手法配合珍貴藥物，強行拔除，且過程兇險，稍有不慎，蠱毀人亡。我目前……並無十足把握。而且，拔除之時，需中蠱者自身有極強的求生意志相配合，否則……”
否則，必死無疑。後面的話，蘇尋沒有說，但在場幾人都明白。
公孫嫣臉色一白。她不懂什麼蠱，但她聽懂了“吞噬生機”、“痛苦萬分”、“難以根治”、“兇險”。她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彷彿己被絕望徹底吞噬的背影，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憐憫，達到了頂點。他這麼痛苦，卻還在拒絕幫助，是因為沒有“求生意志”嗎？為什麼？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的葉驚瀾，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蘇尋，有幾成把握？”
蘇尋看向他，緩緩道：“若在藥材齊備、準備充分、且他自身願意全力配合的情況下……目前，至多三成。”
三成！這是一個低得令人絕望的數字。
阿史那雲也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碧綠的眼眸盯著蘭昭，眼神複雜。他恨蘭昭曾經的背叛，恨不得親手殺了他。但此刻，看著他如此悽慘卑微、生不如死的模樣，又想到他畢竟是妻主曾經明媒正娶的側君之一，那股恨意之中，又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晦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別過頭，悶悶地哼了一聲。
“三成……” 葉驚瀾低聲重複，深沉的眸子望向公孫嫣，似乎在等待她的決定，又似乎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公孫嫣身上。
公孫嫣感到一陣壓力。她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要看著她，彷彿這個決定應該由她來做。但看著蘭昭那痛苦顫抖、了無生趣的背影，聽著蘇尋說的“三成把握”和“求生意志”，她空白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最簡單、最首接的念頭：這個人很痛苦，他在等死。蘇先生有辦法救他，雖然只有三成機會。那……為什麼不試試呢？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比眼睜睜看著他被痛苦吞噬要好。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蘇尋，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卻異常堅定的光芒：“蘇先生，三成機會，也是機會，對嗎？”
蘇尋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請你救救他，好嗎？” 公孫嫣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柔軟的、不容拒絕的力量，“需要什麼藥材，可以告訴月蕪姑娘，請她幫忙尋找。需要他配合……我、我可以試試勸勸他。” 她說著，目光再次轉向蘭昭，聲音更加柔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不想活了。但是，活著，才有希望，不是嗎？哪怕再痛苦，再艱難，只要活著，就還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光。請你……不要放棄自己，好嗎？”
她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刻的道理，甚至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但那份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善意與懇求，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微光，帶著溫暖的力量，首首地，照進了蘭昭那被絕望和黑暗徹底冰封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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