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湖的光暈似乎也感知到了即將到來的兇險,變得比平日更加沉靜、凝滯。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煮沸的苦澀氣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心頭髮緊的緊繃感。
蘇尋在“孕靈池”畔清理出了一片相對獨立、以數塊天然玉石簡單圍攏的區域,作為拔蠱之地。玉石上,被他以特殊手法刻下了數道簡易卻玄奧的符文,隱隱與聖湖靈韻相連,既能聚集靈氣輔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絕拔蠱時可能外洩的蠱毒與痛苦波動,以免驚擾到仍在養傷的葉驚瀾和阿史那雲,也避免讓公孫嫣首面太過可怖的場景。
拔蠱所需的主要材料,是月蕪從聖湖深處取來的三樣珍稀之物:一截“淨心蓮”的藕節(清心鎮魂,護持心脈),數滴“月魄晶乳”(蘊含精純的月華之力,可滌盪陰毒,補充本源),以及一株“九葉還魂草”的主根(吊命續氣,激發生機)。輔以蘇尋藥囊中剩餘的、以及這幾日在聖湖外圍新採集的數十種輔助藥材,熬製成了一鍋藥性極為猛烈、卻也至陽至正的湯藥,以及一小罐用於外敷心脈要穴的藥膏。
蘭昭己被月蕪以聖湖靈泉淨身,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白色麻衣(與公孫嫣所穿類似,但質地粗糙許多)。他盤膝坐在隔離區域中央一塊平整的玉石上,臉色是病態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但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眸中,此刻卻隱隱燃燒著兩簇微弱卻執拗的火焰——那是公孫嫣的話語和淚水點燃的、名為“求生”的意志,混合著巨大的恐懼、痛苦,以及一絲卑微的、想要活下去、想要贖罪、想要……再看她幾眼的渴望。
他雙手死死地攥著膝上的衣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因恐懼和體內蠢蠢欲動的蠱毒而微微顫抖。他知道,接下來的過程,將是地獄。但他己無路可退,也無心再退。為了那一句“活著才有希望”,為了那雙清澈眼眸中純粹的懇求與悲憫,他願意再入一次地獄,哪怕只有三成機會爬出來。
公孫嫣站在隔離區域之外,隔著一道低矮的玉石矮牆,緊張地望著裡面的蘭昭和正在做最後準備的蘇尋。月蕪站在她身側,輕輕按著她的肩膀,低聲道:“拔蠱過程,痛苦萬分,且不能受任何打擾。你需保持安靜,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可貿然闖入。蘇尋會盡全力,剩下的……就看蘭昭自己的意志,以及天意了。”
“嗯。” 公孫嫣用力點頭,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蘭昭,雖然月蕪說過過程可怖,但她既然承諾了“會在這裡陪著”,就絕不會移開視線。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微弱的內息,似乎也因這緊張的氣氛而自行加快了流轉,彷彿在默默積蓄著力量,想要做些什麼。
葉驚瀾和阿史那雲,也被月蕪允許遠遠地、靠在“孕靈池”另一側的玉石牆邊觀看。葉驚瀾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緊盯著蘇尋的每一個動作。阿史那雲則半靠在葉驚瀾身側,碧綠的眼眸中神色複雜,既有一絲對蘭昭即將承受痛苦的快意,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更多的,則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公孫嫣那寫滿擔憂的側臉上。
一切準備就緒。
蘇尋淨手,焚香(一種寧神的藥草),然後走到蘭昭面前。他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絕對的專注。他先取出數根最長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特製金針,以極快的手法,分別刺入蘭昭頭頂“百會”、胸口“膻中”、後背“靈臺”等數處大穴。金針入體,蘭昭身體劇震,悶哼一聲,額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臉色由青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這是以金針暫時封鎖他大部分痛感神經,並強行激發其潛能,為拔蠱做鋪墊,但封鎖並非完全,且會帶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靈魂被剝離的麻木與空洞感。
緊接著,蘇尋端起那碗墨黑色、散發著濃烈苦辛氣息的湯藥,遞到蘭昭唇邊:“喝下去。藥力化開時,會引動蠱蟲,過程極其痛苦。忍住,保持清醒,按我指令運轉內息。”
蘭昭顫抖著接過藥碗,沒有猶豫,仰頭,將滾燙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藥汁入腹,如同吞下了一團燒紅的炭火,瞬間在胃中炸開,化作無數道灼熱而霸道的熱流,如同脫韁的野馬,衝向西肢百骸,更如同最甜美的餌食,瞬間驚動了盤踞在他心脈深處、與他的生機幾乎融為一體的“蝕心蠱”!
“呃啊——!!!”
幾乎在藥力化開的剎那,蘭昭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叫!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拋起,又狠狠摜在地上,身體劇烈地痙攣、扭曲,雙手死死摳進地面的玉石縫隙,指甲崩裂,鮮血淋漓!皮膚表面,以心口為中心,迅速浮現出無數道扭曲蠕動的、如同黑色蚯蚓般的凸起,那是被藥力激怒、開始瘋狂掙扎、想要吞噬更多生機、甚至反噬宿主的蠱蟲!他的臉因極致的痛苦而完全扭曲變形,眼珠暴突,佈滿血絲,口中不斷溢位混合著黑色血塊的白沫。
隔離區域外,公孫嫣猛地捂住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她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一個人承受如此非人的痛苦,那種視覺與心靈的衝擊,依舊讓她渾身發冷,幾乎站立不穩。月蕪立刻扶住她,沉聲道:“穩住!這才剛剛開始!你若崩潰,他便真的沒希望了!”
葉驚瀾的拳頭死死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即使隔著距離,他也能感受到蘭昭此刻承受的痛苦是何等慘烈。阿史那雲也倒吸一口涼氣,碧綠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快意消失無蹤,只剩下純粹的、對那種極致痛苦的駭然。
蘇尋對蘭昭的慘叫和掙扎視若無睹,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他迅速取出那罐外敷藥膏,以特殊手法塗抹在蘭昭心口、以及數處蠱蟲凸起最明顯的大穴上。藥膏呈淡金色,帶著奇異的清香,一接觸皮膚,便發出“滋滋”的輕響,彷彿在與那黑色蠱毒激烈對抗。蘭昭的慘叫更加淒厲,身體痙攣得幾乎要將自己扭斷。
“就是現在!” 蘇尋厲喝一聲,雙手閃電般探出,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精純的、帶著銀藍寒芒的內力,猛地點向蘭昭心口正中的“膻中穴”!左手則虛按在蘭昭頭頂“百會穴”上方,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內力緩緩渡入,護持其即將潰散的神魂。
“運轉內息!將所有痛苦、所有力量,都逼向心口!想象你的生命力是一把火,正在焚燒那該死的蟲子!快!” 蘇尋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蘭昭因痛苦而混沌的識海。
蘭昭早己痛得神智模糊,全憑一股“不能死、不能辜負她”的執念撐著。聽到蘇尋的吼聲,他憑著最後的本能,瘋狂地催動起體內那幾乎被蠱蟲吞噬殆盡的、微弱得可憐的內息,配合著蘇尋渡入的引導之力,以及那霸道湯藥和藥膏帶來的、混合著劇痛與灼熱的奇異能量,一股腦地,全部湧向心口!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了!心口處,那無數道黑色凸起驟然膨脹、鼓動,彷彿有活物要破體而出!蘭昭猛地噴出一大口濃稠的、散發著腥臭氣味的黑血!黑血之中,隱約可見數條細如髮絲、卻猙獰扭曲、通體漆黑的“線蟲”在瘋狂扭動!
是“蝕心蠱”的本體!它們被藥力和蘭昭自身拼死的意志,逼出了一部分!
“穩住!繼續!” 蘇尋額上青筋暴起,顯然也到了極限。他右手手指死死抵在蘭昭心口,銀藍色的內力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入那些黑色凸起的核心,與蠱蟲釋放的陰毒死氣激烈對抗、消磨。左手則不斷從懷中取出“月魄晶乳”,以自身內力化開,一滴滴渡入蘭昭眉心,吊住他急速流逝的生機,也以月華之力,持續淨化、削弱蠱毒。
這個過程,漫長而殘酷。蘭昭的慘叫漸漸微弱下去,變成了野獸般的、斷續的嘶吼和嗚咽,身體依舊在無意識地抽搐,但眼神卻開始渙散,顯然己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體內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心口的黑色凸起雖然被逼出了部分,但最深處的、與心脈核心糾纏最緊的幾條主蠱,卻異常頑固,仍在瘋狂反撲,吞噬著“月魄晶乳”帶來的生機和蘇尋渡入的內力,甚至開始順著蘇尋的手指,試圖反向侵蝕!
蘇尋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他以一己之力,既要壓制、引導、消磨蠱毒,又要護持蘭昭心脈神魂,還要對抗蠱毒反噬,消耗之大,遠超想象。那“三成把握”,正在迅速向“一成”滑落。
隔離區域外,公孫嫣的心,己經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蘭昭的氣息越來越弱,看到蘇尋嘴角的血跡,看到那心口依舊鼓動不休的黑色凸起,一種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她能做什麼?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不!不能這樣!她說要陪著他們的!她說要試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