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洞內那簇用命換來的爐火，終究是暫時驅散了籠罩在蘭昭頭頂的死亡陰影。而在遠離那片岩洞、日夜兼程趕往白駝城的囚車隊伍中，公孫嫣所處的囚籠，依舊是冰冷的，窒息的，只有車窗外透入的、一成不變的荒涼景色，和體內緩慢修復卻也緩慢消耗的元氣，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胤明朔沒有再像那夜般失態，但他的“探望”卻變得更加頻繁，也更加難以捉摸。有時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囚車角落，用那種深沉難測的目光看她許久，一言不發，然後離去。有時他會帶來一些關於北境、關於燕都的、真偽難辨的訊息，用平淡的語氣說出足以讓她心神劇震的內容，然後好整以暇地觀察她冰封面具下是否有一絲裂痕。有時，他只是遞進來一碗比平日稍好些的食物，或是一件稍厚些的衣物，彷彿施捨，又彷彿提醒她如今的身份。
公孫嫣始終以不變應萬變。她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知，都縮回那層用寒冰和絕望鑄就的盔甲之後。她進食，飲水，閉目，如同一個精緻卻沒有靈魂的木偶。只有那灰藍色眼眸深處偶爾一閃而過的、冰冷銳利的光芒，證明著那盔甲之下的意志，非但沒有被消磨，反而在無聲的屈辱和日復一日的囚禁中，被淬鍊得越發堅硬，越發內斂，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淬了劇毒的匕首，只待出鞘的時機。
韓青那夜冒險傳遞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漣漪，也帶來了更多待解的謎團和更深的警惕。那個神秘的“貴人”，那把需要用她這把“鑰匙”去開啟的“鎖”，赫連朔與阿伊莎之間那脆弱的、充滿算計的聯盟……這一切，都指向白駝城，那個她此行的終點，或許，也是某個更龐大、更黑暗陰謀的起點。
然而，她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積蓄那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力量。
這天傍晚，囚車隊伍並未如常紮營，而是繼續在暮色中行進。戈壁的落日格外巨大渾圓，將天地染成一片血色，也給冰冷的鐵木囚車鍍上了一層殘酷而悽豔的暖光。車輪碾過砂石的聲音單調重複，如同催命的符咒。
車門再次被開啟，進來的依舊是胤明朔。他似乎偏愛在這樣暮色西合、光線曖昧的時刻出現。今日他換了一身墨色錦袍，外罩玄狐大氅，更襯得面如冠玉，只是那眉宇間的陰鷙和眼底的暗沉，卻揮之不去。
他揮退了侍女，獨自一人踏入這狹小的空間。囚車內沒有點燈，只有西邊最後一點殘餘的天光，透過高高的、被封死的車窗縫隙，吝嗇地投入幾縷，勉強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公孫嫣蜷縮在角落的輪廓。
胤明朔沒有像往常那樣靠近，只是在靠近車門的位置隨意坐下，目光落在公孫嫣身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審視、玩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阿嫣，” 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低沉悅耳，卻在這昏暗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險，“這兩日，睡得可好？”
公孫嫣沒有回應，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彷彿己經沉入了無夢的深眠。
胤明朔也不在意，指尖輕輕叩擊著身下的木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明日傍晚，便能抵達白駝城了。” 他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阿伊莎己經迫不及待，想帶著你的蘭昭，回去邀功了。車師老王病重，幾個王子爭得厲害，她急需這份‘大禮’，穩固地位。”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公孫嫣的臉上，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至於你，本王為你安排的去處，可比那蠻荒之地的車師王庭，要有趣得多。”
公孫嫣依舊毫無反應，彷彿他說的不過是與她毫不相干的閒事。
胤明朔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殘忍意味的笑意。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黏膩的惡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鑽進公孫嫣的耳中：
“對了，有件趣事，說與你聽聽，解解悶。” 他觀察著公孫嫣，見她依舊毫無反應，眼中的惡意更濃，“本王忽然有些好奇，你那兩位情深義重的‘夫君’——葉驚瀾，還有那位據說對你痴心一片的蘭昭公子，在你不在身邊的時候，是不是真的能為你守身如玉，心如磐石？”
公孫嫣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拍。儘管她立刻控制住，恢復如常，但那一瞬間的凝滯，並未逃過胤明朔銳利的眼睛。
胤明朔的笑意更深，更冷，也更愉悅，彷彿終於找到了撬開那冰封盔甲的一絲縫隙。他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所以，本王派人，去‘幫’你試試他們。”
公孫嫣的心，驟然沉了下去，一種冰冷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
“本王找了一個女子，” 胤明朔的聲音輕快起來，彷彿在分享一件得意之作，“年方二八，生得嘛……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容貌，杏眼桃腮，身段窈窕，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懵懂，最能惹人憐愛。更難得的是，她還略通醫術，性子也溫柔小意，最是善解人意。” 他故意停頓，欣賞著公孫嫣在昏暗光線下，越發顯得蒼白僵硬的臉，然後，用一種近乎惡毒的、慢悠悠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你說，我派這樣一個，比你年輕，比你漂亮，又懂醫術，溫柔可人的女子，去接近你的夫君們，悉心照料，日久生情……葉驚瀾那個莽夫，還有蘭昭那個病秧子，會不會動搖？會不會……忘了你這個生死未卜、或許早己香消玉殞的‘舊人’？”
“哦，對了，” 他彷彿才想起來似的，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公孫嫣的耳膜，扎進她的心裡，“這女子，本王可是費了些心思尋來的，不僅容貌身段是照著男人最喜歡的樣子培養的，這‘略通醫術’，也是專門針對蘭昭那副破敗身子骨學的。你說，葉驚瀾看到她，會不會想起當年在北境，你為他療傷的情景？蘭昭那病美人，纏綿病榻之際，有這樣一個溫柔體貼、醫術尚可的紅顏知己朝夕相伴，噓寒問暖……他還能記得你幾分？”
“公孫嫣，” 胤明朔傾身向前，幾乎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輕聲問，那聲音裡充滿了惡意的、扭曲的快感，“你說，你不在他們身邊，他們能不能……為你守住自己？嗯？”
“……”
囚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天光終於完全消失，車廂陷入濃稠的黑暗。只有胤明朔近在咫尺的、帶著龍涎香的氣息，和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閃爍著幽光的眼眸，提醒著公孫嫣，這不是噩夢，而是正在發生的、最惡毒的凌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被壓縮成令人窒息的瞬間。
黑暗中，公孫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很輕微，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落葉的顫動。但胤明朔感覺到了，他唇角的笑意，幾乎要咧到耳根。終於，終於刺穿了那層該死的冰甲！終於看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動搖！這比任何身體上的傷害，都更讓他興奮，更讓他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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