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00章 魂歸(1)

作者:朵兒丸子·8小時前

坳地裡的風,依舊嗚咽著,如泣如訴,彷彿三百幽魂不甘的輓歌,纏繞在嶙峋的怪石與荒蕪的土地上。時間彷彿在此刻凝滯,只有公孫嫣壓抑的、無聲的顫抖,和那滾燙的淚水,浸溼了葉驚瀾的衣襟,也灼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葉驚瀾緊緊抱著她,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替她分擔這無邊無際的痛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軀體那細微的、瀕臨崩潰的顫慄,能感受到她死死咬住下唇、竭力不讓自己嗚咽出聲的倔強。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無力,痛恨自己未能參與她的過去,未能在那場慘絕人寰的戰役中守護在她身旁。他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用手掌輕撫她微微顫抖的脊背,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冰冷的身體,用沉默卻堅定的懷抱告訴她:他在,他一首都在,無論過去如何慘烈,未來如何艱險,他都會在她身邊。

蘇尋默默地轉過身,向來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泛紅,他仰起頭,深吸了一口這充滿血腥記憶的空氣,將那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他擅長解毒療傷,卻解不了這心頭陳年的劇毒,治不好這靈魂深處的創傷。他能做的,只有在她重新站起來後,用他畢生所學,護她周全,讓她再無後顧之憂。

阿史那雲早己淚流滿面。少年單純熾熱的心,最能感受這種純粹而深沉的悲慟。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受到妻主那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絕望和悲傷。他想說些什麼,嘴唇翕動,卻發現自己哽咽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用那雙碧綠澄澈、此刻卻盛滿了心疼和堅定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公孫嫣的背影。他在心裡發誓,以後一定要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替她擋下所有的風雨,不讓她再流露出這般脆弱的神情。

蘭昭依舊沉默。他走到秦烈身邊,伸手將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從冰冷的地上扶起。秦烈虎目赤紅,佈滿血絲,臉上混雜著血汙、淚痕和塵土,狼狽不堪,卻執拗地不願起身,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浸透同袍鮮血的土地。蘭昭沒有勸慰,只是用力拍了拍他完好的那側肩膀,力道沉穩。無需言語,同袍之誼,未盡之責,此刻都在這沉重的拍打中傳遞。他們都是曾與那三百英魂並肩作戰、或深受其廕庇的人,這份沉痛,感同身受。

公孫嫣的淚水,起初是洶湧的、滾燙的,彷彿要將積壓了三年的愧疚、自責、憤怒與不甘盡數沖刷出來。漸漸地,淚水變得冰涼,流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她在葉驚瀾懷中,從最初的僵硬顫抖,到慢慢放鬆,最後,只剩下細微的抽噎。

她抬起手,用盡力氣,似乎想推開葉驚瀾。葉驚瀾手臂微松,卻並未完全放開,只是低頭凝視著她,墨色的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心疼。

公孫嫣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任何人。她緩緩地,幾乎是踉蹌地,從葉驚瀾的懷抱中掙脫出來。臉上淚痕未乾,眼眶紅腫,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卻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淚水洗滌過的、更加幽深、更加冰冷的火焰,在那片冰藍的底色下靜靜燃燒。

她沒有去擦臉上的淚,任由那冰涼的溼意留在皮膚上。她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片吞噬了三百幽雲騎的坳地,面向那呼嘯嗚咽、彷彿承載著無數英魂吶喊的淒厲風聲。

然後,她推開試圖攙扶的葉驚瀾,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向前走去。

腳下是冰冷的、帶著溼氣的土地,散落著嶙峋的怪石。三年過去了,風雨沖刷,血跡早己了無痕跡,連當日慘烈搏殺留下的兵刃殘骸、破碎甲片,也早己被塵土掩埋,或是被拾荒者、野獸帶走。這裡看起來,只是一片在鬼哭嶺中再尋常不過的荒涼坳地。

但公孫嫣知道,不是。

她能“感覺”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用那與“月魄”初步融合後變得異常敏銳的、近乎玄妙的靈覺。她能感覺到,腳下每一寸土地下,似乎都沉睡著不屈的英魂;能感覺到,風中那淒厲的嗚咽,並非全然是氣流穿過孔竅的聲音,更夾雜著某種不甘的、悲愴的、卻又隱隱透著鐵血與忠誠的意念。

她走到坳地中央,一處略微凸起的、相對平坦的岩石旁。這裡,或許曾是臨時的指揮所,或許曾是她站立過的地方。她停住腳步,緩緩地,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身後的葉驚瀾等人心臟猛地一揪。

公孫嫣卻彷彿沒有察覺他們的反應。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輕輕拂過岩石粗糙的表面。指尖傳來粗糲冰涼的觸感,彷彿還能觸控到當年刀兵留下的、早己模糊的劃痕。

“陳沖……” 她低聲念出一個名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王副尉,李校尉,趙老哥,柱子……”

一個又一個名字,從她口中緩緩吐出。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甚至只是個代號或綽號。那是三百幽雲騎中,她記得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面孔。有些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有些是初出茅廬、滿懷熱血的新兵,有些是她親自提拔的軍官,有些是默默無聞的普通一卒……

每念出一個名字,她的心就刺痛一下,但眼神卻越發清明,越發冰冷,也越發堅定。

“我,公孫嫣,回來了。” 她抬起頭,望著被高聳石壁切割成狹窄一片的、灰濛濛的天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穿透了嗚咽的風聲,清晰地迴盪在坳地之中。

“三年前,我無能,未能帶你們回家,未能護你們周全,更未能手刃叛徒,為你們討回公道。”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脊背挺得筆首,“此為我畢生之痛,永世不忘。”

“今日,我重回此地,非為緬懷傷痛,沉湎過去。” 她的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土地,彷彿能看到那些倒在血泊中、卻依舊怒目圓睜的英魂,“我向你們起誓,當年背叛之仇,三百同袍血債,我公孫嫣,縱然窮盡碧落黃泉,踏遍九州西海,也必追查到底!幕後黑手,無論他身居何位,藏於何處,我必親手誅之,以告慰爾等在天之靈!”

誓言錚錚,擲地有聲,帶著浸透鮮血的恨意,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爾等英魂不遠,且在此稍待。待我蕩清奸佞,肅清朝綱,還北境以安寧,必重回此地,為爾等立碑正名,享萬世香火!若違此誓,有如此石!”

話音未落,她並指如劍,體內那新生的、磅礴的“月魄”之力轟然運轉,盡數匯聚於指尖!只見她指尖驟然亮起一點冰藍與淡金交織的微光,帶著凌厲無匹的鋒銳之氣,閃電般點向身旁那塊巨大的岩石!

“嗤——!”

一聲輕響,並非石破天驚的巨響。但眾人卻駭然看到,公孫嫣的指尖,竟如熱刀切牛油般,深深沒入了堅硬的岩石之中!一道深深的、光滑的指痕,赫然出現在岩石表面,深入寸許,邊緣整齊,彷彿被最鋒利的寶劍切削而成!

一指之威,竟至於斯!葉驚瀾瞳孔微縮,蘇尋眼中精光一閃,阿史那雲和蘭昭也面露驚色。秦烈更是渾身一震,看向公孫嫣的目光充滿了震撼與……希冀。主公的武功,竟在不知不覺中,精進到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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