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99章 舊地餘燼(1)

作者:朵兒丸子·6小時前

鬼哭嶺的晨霧,帶著滲入骨髓的溼冷,緩緩漫過嶙峋的怪石和幽深的溝壑。嗚嗚的風聲似乎比昨夜小了些,卻更添一種空洞的悲鳴,在林立的石峰間迴盪。公孫嫣一行人休整了一夜,秦烈的傷勢在蘇尋的精心救治下暫時穩定,雖仍虛弱,但己能勉強行走。眾人決定趁清晨霧氣未散,儘快深入鬼哭嶺,尋找更安全的藏身地,並探查是否有周景明或其他倖存者的線索。

離開巖洞,循著秦烈模糊的記憶和他昨日逃竄時留下的細微痕跡,他們向著山谷更深處前行。道路越發崎嶇難行,有時甚至需要下馬牽行,攀爬陡峭的巖坡。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腐殖質氣味和岩石特有的土腥氣。公孫嫣走在最前,步履看似沉穩,但灰藍色的眼眸卻比平日更加幽深,她調動著因“月魄”融合而愈發敏銳的五感,警惕著西周的一切動靜,同時也在心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遭遇的情況。

越往前走,地勢越是險惡。兩側的巖壁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褐色,彷彿被陳年的血漬浸染過。植被幾乎絕跡,只有一些頑強的苔蘚附著在背陰處。風聲穿過奇形怪狀的巖窟孔洞,發出更加詭異多變的聲音,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如萬鬼齊嚎。

忽然,公孫嫣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停在了一處相對開闊的、三面環著陡峭石壁的坳地入口。這裡的風聲格外淒厲,嗚咽盤旋,彷彿無數冤魂在同時哭泣。她的臉色,在晨霧瀰漫的微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一片蒼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扶住了旁邊冰冷的巖壁,才穩住身形。

“主公?” 緊隨其後的葉驚瀾立刻察覺不對,上前一步,下意識想去扶她,卻見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坳地,眼神空洞,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怖的事物,又彷彿靈魂被瞬間抽離。

蘇尋、阿史那雲也察覺異常,圍攏過來。蘭昭停下腳步,清冷的眼眸望向公孫嫣,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看似平平無奇、只是散落著更多嶙峋亂石的坳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秦烈在葉驚瀾的攙扶下,也跟了上來,當他看清眼前的地形時,魁梧的身軀也是猛然一震,虎目之中瞬間佈滿血絲,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

“是……是這裡?” 阿史那雲不明所以,看看面無人色的公孫嫣,又看看神情劇變的秦烈,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

葉驚瀾的心沉了下去。他從未見過公孫嫣如此失態。即便是面對赫連朔的威逼利誘,深陷影堂的重重圍殺,她也始終是冷靜的、堅毅的,彷彿沒有什麼能真正擊垮她。可此刻,她站在那裡,單薄的肩背似乎不堪重負地微微佝僂著,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悲慟和……死寂之中。

公孫嫣沒有回答阿史那雲的話。她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時間的迷霧,回到了那個同樣風聲淒厲、血氣沖天的日子。

三年前。

也是鬼哭嶺。

她還不是威震北境、承襲王位多年的鎮北王,而是臨危受命、初次獨當一面的公孫將軍。

彼時北境告急,一支精銳的柔然奇兵,繞過正面防線,突入漠南,意圖劫掠後方,動搖軍心。年輕的公孫嫣奉命率麾下最精銳的三百“幽雲騎”,千里奔襲,迂迴攔截。她憑藉過人的膽識和精準的判斷,將敵人誘入了這片地形複雜、易守難攻的鬼哭嶺,意圖在此全殲敵軍。

計劃本是完美的。利用複雜地形分割敵軍,逐一擊破。起初也如她所料,敵人被地形分割,首尾難顧。然而,她漏算了一點——人心,或者說,內鬼。

就在她親率前鋒,即將對敵軍中軍發起致命一擊時,後路被提前“熟悉地形”的嚮導(實為內奸)帶偏,陷入了絕壁環繞的死地。而預先約定好的、由副將率領的側翼合圍部隊,卻遲遲未至。她發出的求援響箭,石沉大海。

首到敵軍援兵從意想不到的隘口出現,與被困的柔然兵前後夾擊,形成合圍之勢,她才駭然驚覺——中計了!這不是巧合,是精心策劃的背叛與剿殺!目標,不僅僅是挫敗這次軍事行動,更是要將她這支新銳力量,連同她這個人,徹底埋葬在這不毛之地!

絕地。死戰。

沒有援兵,沒有退路。三百幽雲騎,面對數倍於己、且早有準備的敵軍,在狹窄崎嶇、不利於騎兵展開的山坳裡,爆發了慘烈至極的戰鬥。那是一場用血肉填滿溝壑,用生命捍衛榮耀與忠誠的鏖戰。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副將陳沖(那個內奸!)最後那嘲諷而冰冷的眼神,記得親衛隊長老趙為替她擋箭而被射成刺蝟仍不肯倒下的身軀,記得那個才十八歲、總說回家要娶隔壁阿秀的小兵柱子,被敵人長矛貫穿胸膛時眼裡最後的不甘,記得無數張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鮮血染紅了褐色的土地,浸透了嶙峋的怪石,連淒厲的風聲都蓋不住震天的喊殺與臨死的悲鳴。

她自己也身負數創,鮮血模糊了視線,鎧甲破碎,戰馬倒斃。最後時刻,是被幾名忠心耿耿的親兵拼死拖入一處狹窄的石縫,用身體堵住洞口,才僥倖逃過敵軍的最後搜捕。而那三百名隨她出征、意氣風發的幽雲兒郎,除了她和少數幾個同樣重傷藏匿的幸運兒,幾乎全部戰死在此地,屍骨無存,血染荒嶺。

那一戰,是她軍事生涯的起點,也是她心中永不癒合的傷疤。是三百條鮮活的生命,是三百個家庭的破碎,更是她午夜夢迴時,永遠無法擺脫的愧疚與夢魘。她曾發誓,要找到那個內奸,要手刃叛徒,要為那三百英魂討回公道。然而,時移世易,線索渺茫,那場慘敗最終被朝中某些勢力定性為“年輕冒進,指揮失誤”,她雖因家世和後續戰功未被過度追責,但三百幽雲騎的英魂,卻永遠沉睡在這片被遺忘的荒嶺,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三年了。她以為時間能沖淡一些,以為肩上的重擔、北境的烽火、王府的責任,能讓她無暇沉湎於過去的傷痛。她強迫自己變得更強大、更冷靜、更算無遺策。可當腳步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當那熟悉的、彷彿浸透了鮮血與哀嚎的風聲灌入耳中,當眼前一草一木、一石一壑都勾起那慘烈如昨的記憶時,她才驚覺,那道傷疤從未癒合,只是在心底最深處潰爛化膿,一經觸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透了血的棉花,哽得她無法呼吸。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帶著灼燒般的痛楚。眼前彷彿又瀰漫起那日的血色,耳畔是刀劍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響、瀕死的怒吼與哀嚎……那些年輕的臉龐,帶著血汙,帶著不甘,帶著最後的信任,在她眼前一一閃過。

“柱子……老趙……張大哥……” 無意識地,幾個名字從她顫抖的唇間溢位,輕不可聞,卻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主公……” 葉驚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在他心中,她永遠是那個在城頭指揮若定、在軍中威嚴與仁愛並存的鎮北王,是那個即便身受重傷、深陷絕境也從不言棄的女子。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堅硬的外殼,露出了內裡最脆弱、最鮮血淋漓的傷口,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蘇尋也收起了慣常的慵懶散漫,桃花眼中滿是凝重和心疼。他快步上前,指尖己拈住銀針,想去探她的脈息,卻被她微微側身避開。她不需要醫治,至少此刻,藥物治不了這剜心之痛。

阿史那雲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公孫嫣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巨大悲慟,那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哀傷。他的心也跟著揪緊了,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無措和心疼,他想靠近,想安慰,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笨拙地、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袖角,聲音帶著顫:“妻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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