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魅那充滿惡意的詰問，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精準無比地刺入公孫嫣剛剛因擊潰白骨巨獸而稍顯鬆弛的心防，刺進那道她深埋心底、從未真正癒合的、血淋淋的傷疤。
“三年前，你被伏，被鞭刑，被當成軍妓，他們當真不在意，當真不嫌棄？蒼狼王，西域霸主若也知道這些，他們還會對你有執念，愛而不得嗎？”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靈魂最脆弱、最不願觸碰的角落。那些刻意遺忘的、被理智和堅強層層包裹的黑暗記憶，在這一刻，如同被打開了閘門的洪水，咆哮著沖垮了堤防，將她瞬間吞噬。
三年前……北邙山斷魂崖……
冰冷的雨夜，泥濘的血汙，粗糲的繩索，皮鞭撕裂空氣的尖嘯，落在皮肉上的劇痛，還有……那些淫邪的目光，骯髒的手，令人作嘔的觸碰，無盡的恥辱與絕望……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噁心，如同無數猙獰的鬼手，從記憶的深淵中伸出，死死扼住她的喉嚨，攫住她的心臟。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渾身冰冷，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黑暗和屈辱將她淹沒。
“唔……” 公孫嫣悶哼一聲，本就因重傷和力竭而蒼白的臉色，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她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戰慄與冰冷。灰藍色的眼眸中，那因苦戰和堅定信念而燃起的光芒，驟然黯淡下去，被巨大的痛苦、恥辱，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恐懼所取代。
是啊……夜魅問的，何嘗不是她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恐懼？
蘭昭，他那樣清冷孤高、皎皎如明月的人，當初娶她，或許有形勢所迫，有先帝旨意，但幾年相處，她以為總有些許真情。並有了曦兒，可當他寫下“自請下堂”書時，那決絕的背影……真的只是因為所謂的蘭家血仇和蟄伏大計嗎？他那樣驕傲的人，心裡當真對她那段不堪的過往，沒有一絲芥蒂？午夜夢迴，想到自己的妻主曾被……他當真能毫不在意？如今歸來相助，是情義難捨，還是……僅僅因為責任，因為她是鎮北王，是北境的統帥？
葉驚瀾……他對自己情深義重，守護多年，甚至不惜與家族決裂。可他那般熾熱純粹的感情，真的能完全接受一個曾被如此折辱、不再“完整”甚至不再“潔淨”的自己嗎？他口中的不介意，是發自肺腑，還是因為愛得太深而做出的妥協與自我說服？若有一日，激情褪去，這份“不介意”是否還能如初？
還有蘇尋……那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思難測的男人。他對自己的興趣，究竟有幾分是真？若他知道自己最不堪的過往，那份興趣，會不會變成憐憫，或是……輕蔑？
至於蒼狼王阿史那赫，那個野心勃勃、視她為畢生對手與渴望征服的獵物的男人，若他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打敗、想要征服的“草原明珠”，曾淪落到那般境地，他眼中那份熾熱的、帶著掠奪意味的“執念”，是會變成鄙夷，還是……更加變態的佔有慾？西域那些傳聞中對她“慕名”的豪強霸主，若知曉此事，是會覺得她“跌落神壇”不再值得關注，還是會將她視為可以隨意輕賤的玩物？
這些念頭，如同毒蛇，在她腦海中瘋狂竄動，啃噬著她剛剛建立起來的、關於信任與情義的信念。夜魅的誅心之言，像一面最惡毒的鏡子，照出了她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那裡藏著連她自己都不願面對的、對自身價值被徹底否定的恐懼，對被所愛之人“嫌棄”的恐懼。
“嫣兒！你怎麼了？別聽她胡說！” 葉驚瀾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懷中人的異樣。公孫嫣身體的顫抖，眼中瞬間黯淡的光芒，以及那驟然變得冰冷僵硬的軀體，都讓他心慌不己。他緊緊抱住她，想要用自己胸膛的溫度溫暖她，對著夜魅怒目而視，嘶吼道：“妖女！你住口！無論嫣兒經歷過什麼，她都是我最珍視的人！那些過往，只會讓我更心疼，更想保護她！絕不會改變分毫！”
“妻主！阿雲不怕！阿雲永遠要妻主！誰也不能嫌棄妻主！” 阿史那雲不懂太多複雜心思，但他能感受到公孫嫣瞬間湧出的巨大悲傷和痛苦，急得眼淚首掉，碧綠的眼眸瞪得滾圓，像只發怒的小獸，對著夜魅齜牙，“你是壞人！你胡說！傷害妻主的都是壞人！阿雲咬死你！”
蘭昭握著黑弓的手指，骨節捏得發白，清冷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夜魅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不僅刺傷了公孫嫣，也狠狠剮在他的心上。下堂之事，是他心中永久的痛與愧疚。他當初的選擇，有多少是為了家族血仇和蟄伏大計，又有多少……是內心深處那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對她“不潔”過往的一絲介懷與逃避？他不敢深想，怕那個答案會讓他自己都厭惡自己。此刻，看著公孫嫣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的痛楚，他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他想說些什麼，想告訴她不是那樣的，想告訴她無論她經歷過什麼，她都是他心中那個驕傲、堅強、照亮他黑暗歲月的女子。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當初寫下“下堂書”的是他，如今又有何資格，再去辯解，再去安慰？他只能死死咬住牙關，將所有的憤怒、痛苦、愧疚，都化為冰冷的殺意，牢牢鎖定在那個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異變後氣息詭異狂暴的夜魅身上。
夜魅（或者說，此刻被那暗紅火星侵入、氣息混亂而狂暴的“它”）似乎很滿意公孫嫣的反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那佈滿了暗紅紋路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而惡毒的笑容。她（它）似乎還保留著部分夜魅的意識，至少那份對公孫嫣的嫉恨與毀滅欲，更加清晰、更加瘋狂了。
“在……意？不……嫌棄？” 她（它）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鈍刀刮骨，斷斷續續，卻更加刺耳，“嗬嗬……自欺……欺人……葉驚瀾……你說得……好聽……不過是……沒得到……罷了……若她……真屬於你……日日夜夜……面對那些……痕跡……那些……記憶……你能……毫無芥蒂？”
她的目光又轉向蘭昭，暗紅色的眸子閃爍著惡意：“蘭昭……你……寫下……下堂書時……當真……沒有……一絲……因為……她的……‘不潔’？你……這般……皎皎如月……的人……能忍受……自己的……妻主……曾被……那般……折辱？嗬嗬……你不過是……逃了……懦夫……”
“還有你……小狼崽……” 她（它）又看向阿史那雲，語氣充滿嘲弄，“你懂什麼？草原……最重……女子……貞潔……若你的族人……知道……你的‘妻主’……曾是……軍妓……他們……還會……接納她？還會……允許……你這王儲……與她……在一起？你的愛……在現實……面前……不值……一提……”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公孫嫣慘白的臉上，看著那雙灰藍色眼眸中翻騰的痛苦，她（它）眼中的快意幾乎要溢位來：“看……吧……公孫嫣……這才是……現實……你……以為的……情義……信任……在……血淋淋的……過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們……現在……或許……因為……愧疚……責任……或者……別的……留在你身邊……但……心底……最深處……那根刺……永遠……都在……隨時……可能……爆發……”
“承認吧……你……早己……不是……從前……那個……完美無瑕……的……鎮北王了……你……身上……帶著……永遠……洗刷不掉的……汙點……和……恥辱……這……才是……你……最害怕……面對的……真相！”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公孫嫣的心上，也砸在葉驚瀾、蘭昭，甚至阿史那雲的心上。阿史那雲或許不完全理解，但他聽懂了“軍妓”、“不潔”、“族人不會接納”這些詞，頓時又急又怒，眼淚流得更兇，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緊緊抓住公孫嫣冰涼的手，一遍遍重複：“不是的！不是的！妻主最好！阿雲不怕！阿雲要妻主！”
葉驚瀾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將夜魅碎屍萬段，但他更擔心的是公孫嫣的狀態。他能感覺到，懷中的人，身體越來越冷，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那雙總是堅定清亮的灰藍色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神渙散，彷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與痛苦之中，對周圍的呼喊幾乎失去了反應。
“嫣兒！醒醒！看著我！” 葉驚瀾用力搖晃著她，聲音帶著哭腔，“別聽她胡說！那些都過去了！你是公孫嫣，是北境的守護神，是我葉驚瀾此生唯一所愛！無論你經歷過什麼，你都是你！是我心中最完美、最珍貴的人！那些畜生施加給你的傷害，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你的恥辱！是那些畜生的罪孽！該感到羞恥的是他們！不是你！”
蘭昭也終於無法保持沉默，他上前一步，清冷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的情緒而微微顫抖，卻字字清晰，斬釘截鐵：“過往己矣，非你之過。昭，從未因過往之事，對你有絲毫輕鄙。昔年下堂，乃形勢所迫，昭之私心與怯懦，累你至深。然此心此情，日月可鑑，生死不移。若因過往陰霾而卻步，非為君子，更非……我心。” 他素來寡言，此刻一番話，雖未首接言明愛意，但其中的愧疚、坦誠、與毫無保留的接納與堅定，己勝過千言萬語。
然而，此時的公孫嫣，彷彿陷入了一個只有自己的黑暗世界。外界的呼喊，葉驚瀾的焦急，蘭昭的剖白，阿史那雲的哭泣，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她耳邊只剩下夜魅那惡毒的聲音，和自己心底絕望的迴響。
汙點……恥辱……不潔……嫌棄……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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