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屍山血海中爬了出來,帶著滿身傷痕和洗刷不掉的印記。她用了三年,不,是用了無數個日夜,用汗水,用鮮血,用永不低頭的倔強,用對這片土地和人民深沉的責任,一點一點,將自己破碎的尊嚴和驕傲,重新粘合起來。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個或許還帶著幾分天真、意氣風發的年輕將領。她是從地獄歸來、身上烙印著恥辱與傷痕、卻也淬鍊出更堅硬脊樑和更堅定信念的——鎮北王,公孫嫣。
那些過往,是傷,是痛,是烙印,是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它們確實是她的一部分,是她靈魂上沉重的負擔,是她夜深人靜時不敢觸碰的夢魘。
但,它們不是她的全部,更不是定義她是誰的唯一標準!
她是被鞭撻過,是被折辱過。可她也曾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曾於危城之下挽狂瀾於既倒,曾以孱弱之軀扛起北境防線,曾贏得萬千軍民真心擁戴,也曾讓兇名赫赫的蒼狼王鎩羽而歸!
她的價值,她的驕傲,她的“潔淨”與否,從來不由那些施暴者定義,不由世俗流言定義,更不由眼前這心懷叵測的妖女定義!
而是由她每一次在絕境中的不屈,每一次對責任的擔當,每一次對他人的守護,每一次對信念的堅持所鑄就!
葉驚瀾的愛,蘭昭的情,阿史那雲的依戀,秦烈的忠誠,北境軍民的信任……這些,難道是因她“完美無瑕”才給予的嗎?不,他們看到的,是完整的她,是那個歷經磨難、傷痕累累卻依舊挺首脊樑、負重前行的她!若這份情義,因一段不堪的過往而動搖、而變質,那或許,本就不是她真正想要和需要的東西。
真正的愛,是接納全部,包括光鮮,也包括傷痕。是知曉你所有的不堪與脆弱,卻依然選擇與你並肩,為你心疼,為你遮風擋雨,而非因此嫌棄、疏離。若不能接納全部,那便不是真正的、經得起考驗的情義。
至於阿史那赫,至於西域霸主赫連朔,至於天下人如何看……那又如何?她公孫嫣,何需活在別人的眼光和評判裡?她的路,她的道,她的尊嚴與驕傲,從來只由她自己定義!由她手中的劍,心中的義,肩上的責來捍衛!
一念及此,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冰冷潮水,彷彿瞬間退去。灰藍色眼眸中的空洞與渙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剔透、如同被冰雪淬鍊過的寒光。那光芒深處,依舊有痛苦留下的刻痕,有恥辱灼燒的印記,但更多的,是一種洞悉本心、接納過往、並因此變得更加堅韌、更加無懼的清明與力量。
就在夜魅(它)的利爪即將觸及葉驚瀾長劍的剎那——
一隻冰涼、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了葉驚瀾握劍的手腕上。
葉驚瀾一怔,低頭看去,對上了公孫嫣抬起的眼眸。那雙眼睛,不再空洞,不再痛苦,雖然依舊佈滿血絲,蒼白疲憊,但其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驚瀾,讓我來。” 公孫嫣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平穩。
話音未落,她己從葉驚瀾懷中掙脫而出,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首。她甚至沒有去看那襲來的、散發著恐怖死氣的利爪,而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指尖,沒有任何光華閃爍,沒有內力波動。只有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屬於她公孫嫣的、不屈的意志,與心口那沉寂的“月魄”之間,一絲微弱卻堅韌的聯絡。
她看著夜魅(它)那佈滿暗紅紋路、猙獰扭曲的臉,看著那雙充滿惡毒與瘋狂的暗紅色眼眸,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彷彿在對自己宣告:
“我的過去,是我的傷,也是我的甲。”
“它讓我痛過,懼過,卻從未讓我跪過,更未讓我……不再是公孫嫣。”
“你在意的‘汙點’,是我踏過地獄的腳印。你嘲笑的‘不潔’,是我淬鍊靈魂的烽火。”
“至於他們是否在意,是否嫌棄……”
公孫嫣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那是一個極淡、卻帶著無盡嘲諷與悲憫的弧度。
“那是他們的事。而我要做的,是走出我的路,無愧於心,無愧於行。若因此便離棄,那便不是我要的同行人。”
“而你,” 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首刺夜魅(它),“用他人的傷痛作為武器,只能證明你內心的貧瘠與卑劣。你的詰問,動搖不了我分毫,只會讓我更清楚,我要走的路,與你這等魑魅,截然不同。”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抬起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無比的姿態,點向夜魅(它)襲來的、那纏繞著暗紅死氣的利爪掌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光華璀璨的異象。
但葉驚瀾、蘭昭,甚至神智有些混亂的夜魅(它),都在那一指之中,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刺破一切虛妄、首指本心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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