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帶著傷後的虛弱與沙啞,卻如同一根細微卻堅韌的絲線,驟然切入兩大霸主恐怖氣息對撞的漩渦中心,讓那幾乎要引爆的火藥桶,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滯。
阿史那赫和赫連朔那足以將普通人壓垮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這個倚牆而坐、臉色蒼白、斷臂以樹枝固定的“小角色”身上。暗金色的狼眸與幽黑色的蛇瞳,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不耐,以及一絲被打斷的陰鷙。
“你?” 阿史那赫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狂野不羈的臉上滿是不屑與躁怒,“一個半死不活的廢物,也配在本王面前說話?滾一邊去,否則本王不介意先捏死你!”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赫連朔和昏迷的公孫嫣身上,對其他人根本懶得理會,尤其是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傷者。
赫連朔則微微眯起了那雙幽黑色的眼眸,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玩味與審視。他比阿史那赫更細心,或者說,更善於觀察。蘇尋此人,在方才他與葉驚瀾等人對峙時,就顯得異常平靜,甚至……過於平靜了。此刻又敢在他們兩人氣機對撞、殺機西伏的關頭出言,絕非尋常。此人是誰?與公孫嫣又是什麼關係?
“在下蘇尋,無名小卒,自然不敢在兩位霸主面前逞能。” 蘇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卻因牽動傷勢而變成了齜牙咧嘴,但那雙向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中,此刻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精明與無奈的光芒,“只是兩位若在此地動手,這破敗烽燧怕是頃刻間就要塌了。屆時,兩位想爭搶的人,恐怕還沒等分出歸屬,就要被活埋在此,玉石俱焚了。這……恐怕非兩位所願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昏迷的公孫嫣,又看向劍拔弩張的兩人,慢悠悠地繼續道:“況且,依在下看,這位姑娘此刻氣息奄奄,內息衝突己到極限,恐怕經不起任何一點外力震盪。兩位都是當世頂尖的高手,氣息稍一外洩,恐怕就能震斷她脆弱的心脈。到時候,別說人了,怕是連她身上的‘秘密’,也要隨之煙消雲散。兩位不遠千里而來,總不是為了爭一具屍體,或者……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蘇尋的話,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澆在了阿史那赫和赫連朔心頭翻騰的殺意與怒火上。兩人都是人中之雄,並非有勇無謀的莽夫,只是一時被佔有慾和競爭心衝昏了頭腦,又被對方激起了火氣。此刻被蘇尋點破關鍵,立刻冷靜了幾分。
阿史那赫灰藍色的眼眸閃爍,瞥了一眼昏迷中氣息微弱的公孫嫣,又狠狠瞪了赫連朔一眼,那狂暴的氣息雖然未收,但針對赫連朔的殺意卻稍稍凝滯。確實,他不能拿嫣兒的性命冒險。他要的是活生生、完完整整屬於他的公孫嫣,不是一具屍體。
赫連朔周身那灼熱的氣息也略微內斂,幽黑色的瞳孔中算計的光芒重新佔據上風。他深深看了蘇尋一眼,似乎重新評估了這個“無名小卒”的價值。蘇尋的話,正中他下懷。他也不想在這裡與阿史那赫拼個你死我活,尤其還可能傷及嫣兒。他要的,是公孫嫣這個人,以及她身上的秘密,完好無損。
“呵,倒是有點小聰明。” 赫連朔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溫和卻疏離的笑意,目光卻依舊冰冷,“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阿史那赫冷哼一聲,沒有說話,但顯然也在等蘇尋的下文,暗金色的眼眸不善地盯著赫連朔,彷彿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
葉驚瀾和蘭昭緊繃的心絃卻沒有絲毫放鬆。他們看出來了,蘇尋是在拖延時間,或者說,是在尋找一線生機。但這兩頭猛虎,真的會因為顧忌“獵物”的安危而暫時罷手嗎?恐怕只是將爭奪的方式,從明面的廝殺,轉為更隱晦、更危險的博弈。而他們這幾隻“小羊”,依然處於絕對的危險之中。
蘇尋咳嗽了兩聲,臉色更白了幾分,顯得更加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在下斗膽,提個建議。兩位目標一致,但此地狹窄,姑娘重傷,實非解決爭端的合適之地。不若……先設法穩住姑娘的傷勢,離開這鬼哭嶺範圍,尋一處安全所在。屆時,兩位再各憑手段,決定姑娘的歸屬,如何?”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將矛盾後置,為公孫嫣爭取了寶貴的療傷時間,也給了他們這些人一線喘息之機。至於離開鬼哭嶺後“各憑手段”……那又是另一番局面了,至少比現在立刻被撕碎強。
阿史那赫眉頭一擰,顯然對這個提議不甚滿意。他巴不得立刻將公孫嫣帶走,關進他的金帳,哪裡肯等?但看著公孫嫣那蒼白如紙的臉,他又不得不承認,她現在的情況,確實經不起任何折騰,更別說長途跋涉回王庭了。
赫連朔卻微微頷首,似乎頗為贊同:“此言,倒也有幾分道理。小嫣兒傷重至此,確實不宜挪動過甚,更不宜受驚擾。” 他特意用了“小嫣兒”這個稱呼,帶著寵溺般的親暱,卻讓葉驚瀾和阿史那雲聽得心頭火起,也讓阿史那赫臉色更黑。
“不過,” 赫連朔話鋒一轉,幽黑色的眼眸看向葉驚瀾和蘭昭,笑意不達眼底,“要穩住她的傷勢,單靠這二位,恐怕力有不逮吧?那陰煞死氣己侵入心脈,非尋常手段可解。在下的‘雪魄玉露丹’,乃是祛除陰寒、穩固心脈的聖品。若由在下親自為她疏導內息,輔以丹藥,或可保她暫時無虞,撐到離開此地。”
他舊事重提,顯然並未放棄接近、控制公孫嫣的打算。而且,由他“親自疏導”,誰知道會動什麼手腳?
“不勞費心!” 葉驚瀾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地拒絕,將公孫嫣護得更緊,“內子的傷勢,我們自己會處理!”
“處理?” 阿史那赫嗤笑一聲,暗金色的眼眸掃過葉驚瀾狼狽卻倔強的樣子,又看看蘇尋蒼白的臉,語氣滿是不屑與嘲弄,“就憑你們?一個毛頭小子,一個半吊子大夫,連自己都傷成這樣,拿什麼處理?別把她治死了!”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沉重的壓迫感,目光灼灼地盯著昏迷的公孫嫣,語氣霸道不容置疑:“本王這裡有草原最好的薩滿巫師,有最烈的酒和最猛的藥,能驅散一切陰寒!把她交給本王,本王帶她回王庭,自然能讓她活蹦亂跳!”
“回王庭?” 赫連朔輕輕一笑,語氣帶著譏誚,“阿史那赫,你是想救她,還是想把她關進你的金帳,變成你的禁臠?你那套草原蠻子的療法,怕是還沒治好她,就先要了她的命。”
“赫連朔!你找死!” 阿史那赫勃然大怒,暗金色的眼眸中兇光畢露,周身殺氣再次升騰。
“怎麼,被我說中心事了?” 赫連朔毫不示弱,幽黑色的瞳孔中寒光點點,“你那點心思,瞞得過誰?小嫣兒是人,不是你可以隨意搶奪、圈養的獵物。”
“她是本王的獵物!本王看中的女人,就是本王的!怎麼對待,是本王的事!輪不到你這西域來的雜種指手畫腳!” 阿史那赫低吼,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頭狼。
“你的?呵,她身上可沒打上你蒼狼王庭的烙印。” 赫連朔聲音轉冷,“她是我樓蘭聖物的關鍵,是我赫連氏必須追尋的線索。於公於私,她都該由我帶走。”
兩人再次針鋒相對,氣息對撞,烽燧內剛剛稍有緩和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劍拔弩張,甚至比剛才更加危險。這一次,不僅僅是力量的對抗,更是意志、佔有慾和根本立場的衝突,毫無轉圜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