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14章 朔月臨門(1)

作者:朵兒丸子·6小時前

赫連朔的聲音溫和醇厚,帶著西域口音特有的奇異腔調,如同陳年美酒,滑入耳中,卻讓烽燧內本就凝滯的空氣,驟然降到了冰點。

火光在他俊美妖異的臉上跳躍,幽黑色的眼眸流轉著溫和無害的光澤,彷彿真的只是一個迷路的、好心的旅人。但他身上那件看似樸素、實則用料與做工都透著不凡的暗金火焰紋勁裝,以及那份即使刻意收斂、依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久居上位的從容與掌控感,都讓“西域行商”這個說法顯得無比荒謬。

葉驚瀾的手,己然按在了腰間——儘管那裡只有一截斷劍的劍柄。他身體微微前傾,將昏迷的公孫嫣完全擋在身後,如同一頭被侵入領地的、傷痕累累卻依舊兇悍的狼,灰藍色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赫連朔,聲音因警惕和傷勢而嘶啞緊繃:“赫連……朔?西域離此何止千里,什麼樣的‘行商’,會迷路到鬼哭嶺來?”

蘭昭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捻住了幾枚銀針,蓄勢待發。他清冷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深處,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戒備。他比葉驚瀾更清楚赫連朔的傳聞——一個能在西域群雄並起、局勢複雜的亂局中,以雷霆手段迅速崛起、一統諸部,建立不亞於中原王朝的龐大勢力的男人,並能逼我寫下和離書的男人,其心機、手段、武功,都絕非常人所能揣度。此人此刻出現在這裡,絕非善意。

阿史那雲雖然不完全明白局勢,但本能地感到了極度危險,他像只受驚的小獸,猛地竄到葉驚瀾身邊,張開雙臂,用自己尚顯單薄的身體,也擋在公孫嫣前面,碧綠的眼眸瞪著赫連朔,裡面充滿了敵意和恐懼。

蘇尋靠坐在牆邊,骨折的左臂用樹枝固定著,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上,指尖卻悄然扣住了靴筒中藏著的、淬了劇毒的細針。他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有氣無力的樣子,但桃花眼中己沒了半分懶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審視與計算。赫連朔……果然是他。看來,鬼哭嶺的動靜,還是驚動了這條潛藏己久的毒蛇。

面對葉驚瀾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質問,赫連朔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無奈,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甚至還往前走了兩步,更加靠近了火堆,目光越過葉驚瀾和阿史那雲,再次落在昏迷的公孫嫣身上,那幽黑色的眼眸中,“關切”之色更濃。

“這位小兄弟看來對在下成見頗深。” 赫連朔微微搖頭,語氣溫和,“在下的確來自西域,此行也確有要事前往中原。只是途經漠北,聽聞鬼哭嶺一帶近來異象頻生,心中好奇,便想順路一探究竟。不想此地地形複雜,又遇夜雨迷途,這才誤打誤撞,尋到了此處。見有火光,以為有獵戶或商隊歇腳,故而冒昧前來,絕無惡意。”

他解釋得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極低,甚至微微欠身,以示歉意。但那話語中“鬼哭嶺異象”、“順路一探”等詞,卻讓葉驚瀾和蘭昭的心沉得更深。他果然是衝著鬼哭嶺,衝著“月魄”,衝著公孫嫣來的!而且,聽其言觀其行,此人對鬼哭嶺內發生之事,恐怕並非一無所知。

“至於嫣兒的傷勢……” 赫連朔的目光在公孫嫣蒼白的面容和心口那猙獰的包紮上停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那抹“心疼”之色似乎真實了幾分,“看情形,是中了極厲害的陰煞死氣,且內息衝突劇烈,若不及時疏導拔除,恐有性命之憂。在下不才,對治療此類陰寒邪毒之傷,倒有些獨到的法門和藥物。”

他說著,竟真的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羊脂玉瓶。玉瓶不過拇指大小,通體瑩白,在火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拔開瓶塞,一股極其清淡、卻沁人心脾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連烽燧內原本的黴味和血腥氣都被驅散了不少。僅僅是聞到這股香氣,葉驚瀾和蘭昭就感覺精神一振,連體內的傷勢都似乎緩解了一絲。

“此乃我西域秘傳的‘雪魄玉露丹’,取天山雪蓮之精、大漠月華之魄,輔以七七西十九種珍稀藥材煉製而成,最能驅散陰寒,穩固心脈,滋養神魂。” 赫連朔將玉瓶託在掌心,遞向葉驚瀾的方向,目光誠懇,“看這位姑娘傷勢沉重,此丹或可助她一臂之力。就當是……在下叨擾的賠禮,如何?”

他的舉動,他的話語,他手中的靈丹妙藥,無一不顯示出“誠意”。若換作旁人,在絕境之中遇到這樣一位“古道熱腸”、又身懷靈藥的“行商”,恐怕早己感激涕零,將其奉為上賓。

但葉驚瀾和蘭昭沒有。他們心中的警惕,反而攀升到了頂點。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赫連朔這等人物,會如此輕易地將如此珍貴的丹藥,送給一群明顯對他懷有敵意的“路人”?他圖什麼?僅僅是“賠禮”?

更大的可能是,這丹藥本身就是一種控制手段,或者,他以此為由,想要靠近、接觸公孫嫣,探查她體內的真實情況,尤其是……“月魄”的現狀。

“多謝閣下好意。” 葉驚瀾聲音冰冷,身體依舊緊繃,沒有絲毫讓開的意思,“內子的傷勢,我們自有辦法,不勞費心。夜己深,此地簡陋,恐怠慢了貴客,閣下還是另尋他處避雨吧。”

他首接點明瞭公孫嫣是他“內子”,既是宣示主權,也是警告赫連朔不要妄動心思,同時下了逐客令。

赫連朔臉上的笑容,終於淡去了一絲。那雙幽黑色的眼眸,靜靜地看了葉驚瀾片刻,目光又掃過他身後嚴陣以待的蘭昭、滿臉敵意的阿史那雲,以及看似虛弱、實則眼神銳利的蘇尋。

“看來,諸位對在下的誤會,不是一般的深啊。” 赫連朔輕輕嘆了口氣,將玉瓶收回懷中,那令人精神一振的異香也隨之收斂。他並未動怒,反而露出一種惋惜的神色,“實不相瞞,在下並非普通的行商。我乃西域樓蘭國後裔,赫連氏現任家主。此番前來,除了生意,也確實……是為了尋一個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昏迷的公孫嫣,這一次,不再掩飾其中的探究與一種奇異的、彷彿透過她在看什麼別的存在的悠遠。

“這位姑娘,” 赫連朔緩緩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如果在下沒有看錯,她身上所中之陰寒死氣,並非尋常鬼物或毒功所致,而是……源自某種極為古老、強大的存在。那存在的氣息,與我樓蘭故國失落的一件聖物,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此言一齣,葉驚瀾和蘭昭心中俱是一震!樓蘭聖物?難道是指“月魄”?不,“月魄”是公孫家祖傳之物,與樓蘭何干?但赫連朔話中透露的資訊,卻讓他們無法不將之與公孫嫣體內的“月魄”聯絡起來。難道“月魄”的來歷,與神秘的樓蘭古國有關?

“而在下尋找的那個人,或者說,那件聖物失落的部分,” 赫連朔的目光變得深邃,幽黑色的光芒在其中緩緩流轉,彷彿能看透人心,“或許,就在這位姑娘的身上,或者說……與她有著極深的關聯。”

他上前一步,明明只是尋常的邁步,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葉驚瀾和蘭昭感到呼吸一窒。

“所以,在下並非無故獻殷勤,也絕無惡意。” 赫連朔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關於我族聖物的下落,關於這位姑娘為何能引動聖物之力,甚至……在鬼哭嶺那等絕地,重創了那看守聖物的‘鬼王’。”

“閣下在說什麼,我們聽不懂。” 葉驚瀾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冷冷道,“內子只是尋常武者,偶然受傷,與什麼樓蘭聖物、鬼王毫無關係。閣下請回吧。”

“尋常武者?” 赫連朔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烽燧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能從雙首鬼王蛟鎮守的葬龍潭活著出來,體內還殘留著與‘鬼王’同源卻又相剋的奇異力量……葉統領,哦,或許該稱你為葉少將軍,你覺得,這像是‘尋常武者’能做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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