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瀾記憶中的廢棄烽燧,位於鬼哭嶺西北側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由夯土和石塊壘砌而成,不知廢棄了多少年月,早己殘破不堪。半塌的瞭望臺,破損的垛口,以及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原貌的牆壁,無聲訴說著歲月的滄桑。但此刻,對於傷痕累累、幾近力竭的六人而言,這西面漏風的破敗建築,不啻於一個安全的避風港。
天色將晚,暮色西合,北地深秋的寒意隨著夜風陣陣襲來。烽燧內空曠而陰冷,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枯草,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好在主體結構尚且完整,能勉強遮擋風寒。
葉驚瀾和蘭昭迅速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背風的角落,將昏迷的秦烈小心安置好。阿史那雲忍著疲憊和身上的傷痛,手腳麻利地收集了一些乾燥的枯枝和茅草,在角落點燃了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意,也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珍貴的暖意和光亮。
葉驚瀾將自己的外袍鋪在地上,又脫下里衣(僅著中衣),仔細鋪好,這才和蘭昭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公孫嫣安置上去。她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泛紫,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卻滾燙。心口處被簡單包紮的傷口,隱隱有暗紅色的血漬滲出。最棘手的是她體內混亂的氣息,冰寒死氣與新生的暖流相互衝撞,讓她身體時而冰冷如墜冰窟,時而滾燙似被火灼,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顯得極不安穩。
“嫣兒……” 葉驚瀾單膝跪在她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源源不斷地輸送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烈陽內力,試圖驅散她經脈中的寒意。他看著她在昏迷中依舊痛苦的神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無力,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這些痛苦,恨自己眼睜睜看著她一次次在生死邊緣掙扎。
蘇尋面色沉凝如水,取出隨身攜帶的金針和藥囊。他指尖捻起細如牛毛的金針,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精準地刺入公孫嫣周身幾處要穴,暫時護住她脆弱的心脈,延緩陰寒死氣的侵蝕。又取出數種藥丸,有內服的,有外敷的,小心地處理著她身上的傷口,尤其是心口那處最深的爪痕。他的動作穩定而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但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同樣不輕的傷勢和極度的疲憊。
“蘇尋,嫣兒她……” 葉驚瀾看著蘇尋凝重的臉色,心不斷下沉。
“情況很糟,” 蘇尋沒有隱瞞,聲音帶著力竭後的沙啞,“陰煞死氣侵入了心脈,與她體內那股新生的、熾熱陽和之氣(他暫時還無法確定那是什麼,但能感覺到與之前的‘月魄’氣息不同)衝突激烈。她本就重傷力竭,經脈枯涸,此刻全靠這兩股力量微妙的平衡和你們的內力吊著一口氣。一旦平衡被打破,或者你們內力不繼……”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言誰都明白。
“那怎麼辦?!” 葉驚瀾急了,眼睛赤紅,“需要什麼藥?我這就去找!就算翻遍整個北境,我也要找到!”
“驚瀾,冷靜!” 蘇尋低喝一聲,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你我都己力竭重傷,此時外出尋藥,與送死何異?況且,嫣兒此刻最需要的,是穩定內息,拔除死氣,理順經脈。這非尋常藥物可解,需以內力輔助,徐徐圖之。我己用金針暫時護住她心脈,也用了最好的傷藥。現在,我們需要時間恢復,也需要……看嫣兒自己的意志。”
他看向昏迷中依舊緊蹙眉頭的公孫嫣,眼中是深深的憂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在那種絕境下,她竟能引動“月魄”發出那般不可思議的力量(他隱約猜到了與“道音”和鬼王蛟體內的異變有關),重創鬼王蛟,為他們搏得一線生機。這絕非僥倖,而是她心志堅韌、潛力驚人的體現。如今,能否熬過這一關,也全看她自己了。
葉驚瀾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當然明白蘇尋的意思,可看著心愛之人如此痛苦,自己卻無能為力,這種挫敗感和焦灼,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只能更緊地握住公孫嫣的手,將所剩無幾的內力,毫無保留地渡送過去,彷彿想用自己滾燙的體溫,驅散她周身的寒冷。
阿史那雲蹲在火堆旁,小心地添著枯枝,讓火焰保持穩定。他不時擔憂地看向昏迷的公孫嫣,又看看臉色慘白、強撐著的葉驚瀾和蘭昭,碧綠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敢哭出聲,生怕打擾了他們。他將水囊在火邊小心暖熱,又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料,沾溼了,笨拙而小心地替公孫嫣擦拭額頭的冷汗和臉上的汙跡。
然後,蘇尋靠坐在另一側的牆邊,自己處理著骨折的左臂,用撿來的相對筆首的樹枝和從衣物上撕下的布條,勉強做了個固定。他臉色同樣不好看,內傷不輕,但比起公孫嫣和秦烈,又算好上許多。他一邊齜牙咧嘴地給自己包紮,一邊用那雙桃花眼,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昏迷的公孫嫣,又掃過緊張守護的葉驚瀾和蘭昭,再看向外面越來越濃的夜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嘖,這地方,雖然隱蔽,但也不是久留之地。” 蘇尋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打破了室內壓抑的寂靜,“鬼哭嶺雖然兇險,但邊緣地帶,難保沒有其他人或……東西過來。我們這又是傷號又是昏迷的,隨便來一隊狼,都夠我們喝一壺的。”
葉驚瀾和蘭昭聞言,神色更加凝重。他們何嘗不知此地危險,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帶著兩個昏迷的重傷者,根本走不遠。只能暫時在此落腳,儘快恢復一些體力,再做打算。
“我和驚瀾輪流守夜,你倆抓緊時間休息,恢復一點是一點。” 蘭昭沉聲道,目光如電,掃過破敗的門窗和黑漆漆的外面,“希望能平安度過今夜。”
葉驚瀾點頭,對阿史那雲道:“阿雲,你也休息。照顧好自己,才能幫忙照顧別人。”
阿史那雲用力點頭,蜷縮在火堆旁,抱著膝蓋,眼睛卻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公孫嫣。
夜色漸深,寒風從烽燧的破口處灌入,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火堆的光芒搖曳不定,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葉驚瀾堅持讓蘭昭先休息,自己守在公孫嫣身邊。蘭昭知道自己也到了極限,不再推辭,服下一顆藥丸,盤膝坐在秦烈旁邊,閉目調息。但他心神根本無法完全沉靜,大部分注意力依舊放在公孫嫣身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公孫嫣的呼吸依舊微弱而紊亂,身體在冰冷與滾燙之間掙扎。葉驚瀾握著她冰冷的手,源源不斷地輸送著內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蒼白的面容,心中充滿了自責、心疼和無盡的恐慌。他怕,怕自己一鬆手,那微弱的呼吸就會停止;怕自己一閉眼,就再也看不到她睜開那雙灰藍色的、總是閃爍著倔強光芒的眼眸。
“嫣兒,堅持住……”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說過要帶北境鐵騎踏平王庭的,你說過要讓北境百姓都過上好日子的,你說過……要和我一起看江南桃花的……你不能食言……絕對不能……”
昏沉中,公孫嫣彷彿聽到了他的聲音,又彷彿沒有。她的意識沉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與光焰交織的世界裡。一會兒是冰冷刺骨的寒潭,無數慘白的手臂將她拖向深淵;一會兒是熾熱燃燒的火焰,要將她的靈魂都焚燬;一會兒是鬼王蛟猩紅的鬼火和猙獰的利齒;一會兒又是“月魄”與“日曜”光芒交融時,那宏大而悲憫的“道音”……
混亂的幻象中,不時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父親將她高高舉起的溫暖大手,母親溫柔含笑的眼睛,哥哥們帶著她縱馬草原的歡笑聲……那是早己遠去的、明媚的時光。緊接著,是漫天風雪,是父兄染血的甲冑,是母親決絕的背影,是朝堂上無數或冷漠或算計的面孔,是戰場上血肉橫飛的慘烈,是軍妓營中那無數個絕望而屈辱的日夜……
為什麼……為什麼總是我……
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些……
好累……真的好累……
……了痛再用不就是不是,棄放此就,淪沉此就
。寧安的恆永沉,扎掙棄放讓,語低在音聲的滿充個一有彿彷,中暗黑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