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終於真真切切地,刺破了漫長的黑暗與窒息。
當葉驚瀾揹著公孫嫣,最後一個艱難地踏出那狹窄陡峭、彷彿沒有盡頭的巖洞甬道,踉蹌著撲倒在洞外混雜著枯草與碎石的泥地上時,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混合著疲憊與慶幸的嘆息。
外面,是鬼哭嶺邊緣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時值午後,深秋慘淡的陽光透過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些許蒼白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一些谷底那令人骨髓發寒的陰森迷霧。空氣雖然依舊清冷,帶著北地特有的凜冽,卻不再有那粘稠腐朽的死氣,反而有種劫後餘生的、屬於外界的新鮮與空曠。
他們出來了。真的,從那個吞噬了無數生命的絕地,活著爬出來了。
葉驚瀾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公孫嫣解下,讓她靠坐在一塊相對乾淨平整的大石旁。他自己也幾乎脫力,單膝跪地,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合著血汙,從額角滾落。他顧不上自己,立刻去檢視公孫嫣的情況。
蘭昭將秦烈輕輕放下,同樣氣息不穩,靠坐在一旁,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始終緊緊鎖在公孫嫣身上,指尖內力不敢稍停,繼續為她梳理混亂的內息。阿史那雲攙扶著蘇尋,兩人幾乎是滾出洞口的,癱在地上,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
公孫嫣靠在冰冷的石頭上,冰冷的觸感讓她昏沉的意識又清醒了幾分。她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灰藍色的眼眸適應著久違的天光,儘管那光線微弱。映入眼簾的,是葉驚瀾佈滿血汙和擔憂的臉,是蘭昭蒼白卻專注的神情,是阿史那雲如釋重負後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是蘇尋仰面朝天、大口呼吸、卻依舊不忘扯出一個劫後餘生笑容的側臉。
還有不遠處,昏迷不醒、但胸膛尚在微微起伏的秦烈。
都還在。都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她一首緊繃到極致的心神,微微一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疼痛,以及一種近乎虛脫的恍惚。身體像是被徹底掏空,又像是被重錘碾過,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囂,經脈中冰寒死氣與新生的暖流仍在拉鋸,帶來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心口的位置,“月魄”(或者說,融合了一絲“日曜”氣息的它)傳來微弱而持續的搏動,像一顆疲憊卻頑強的心臟。
但至少,他們暫時安全了。離開了那詭異恐怖的葬龍潭,離開了雙首鬼王蛟的骸骨,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絕望的絕地。
陽光,哪怕是如此慘淡的陽光,照在身上,也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阿史那雲第一個沒忍住,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一邊哭一邊笑:“出來了……我們真的出來了……嗚嗚……我還以為……以為要死在裡面了……” 劫後餘生的巨大情緒衝擊,讓他這個草原上最受寵愛的小王子,徹底拋開了矜持,哭得像個孩子。
葉驚瀾抬手,用尚算乾淨的袖口內襯,輕輕擦去公孫嫣額角的冷汗和汙跡,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他看著她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她乾裂起皮的嘴唇,看著她身上破損染血、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衫,尤其是心口處那猙獰的爪痕和尚未乾涸的血跡,那雙總是熾烈飛揚的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後怕。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發現喉嚨哽得厲害,最終只是啞聲道:“沒事了,嫣兒,我們出來了。沒事了……” 重複的話語,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說服自己。
蘭昭沉默地取出水囊,小心地遞到公孫嫣唇邊。他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力竭還是別的什麼。看著公孫嫣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清水,那脆弱卻依舊帶著倔強的樣子,他清冷的眸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最終化作更深的沉靜與堅定。有些錯誤,犯過一次就夠了。有些守護,需要用餘生來證明。
蘇尋緩過一口氣,齜牙咧嘴地坐起身,檢查著自己骨折的左臂,嘶嘶吸著冷氣,還不忘用那雙桃花眼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公孫嫣身上,扯了扯嘴角:“王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咳咳……” 話沒說完,又牽動了內傷,咳嗽起來。
公孫嫣喝了幾口水,乾澀刺痛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些。她勉力轉動視線,看向依舊昏迷的秦烈,眼中流露出清晰的詢問。
“秦統領傷得很重,失血過多,內腑也有震盪,但蘭昭用藥穩住了,性命應是無礙,只是需要時間恢復。” 葉驚瀾低聲解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溫暖她,“嫣兒,你現在感覺如何?心口還疼嗎?那陰寒之氣……”
公孫嫣緩緩搖頭,聲音依舊嘶啞虛弱,卻清晰:“還……撐得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樣子,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愧疚與痛楚,“連累……大家了。”
“胡說什麼!” 葉驚瀾立刻打斷她,劍眉蹙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是我自願跟你來的!說什麼連累!”
蘭昭也輕輕搖頭,聲音低緩卻堅定:“守護主公,是蘭昭分內之事,亦是心甘情願。”
阿史那雲抹了把眼淚,用力點頭:“就是!妻主是為了救阿雲,是為了找救阿雲阿布的藥才……是阿雲連累了妻主才對!”
蘇尋笑了笑,沒說話,但那眼神也表明,他並不認為這是“連累”。
看著他們,公孫嫣心中那因為遙遠風聲(阿史那赫的佔有、周景明的權衡)而生出的些許冰涼與自嘲,漸漸被眼前的真實暖意驅散。是啊,至少在此刻,在她身邊的這些人,他們的情義,他們的守護,是如此真實,如此滾燙,足以熨帖她千瘡百孔的身心。
但,也僅僅只是“此刻”麼?
那個問題,如同幽靈,再次悄然浮現:嫣兒,你選的這條路,你的這條道,為什麼總是給你傷的體無完膚?你就不想過安穩的生活嗎?不想做一個無憂無慮,有人守護的小公主嗎?曾經你也是一個多麼明媚,陽光的女孩兒,可自從你做了鎮北王,你有多少是為了自己?
明媚陽光的女孩兒……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久遠到幾乎被塵埃掩埋的記憶碎片,猝不及防地掠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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