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與煙塵尚未落定,阿史那赫與赫連朔的身影,己如兩座大山,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阿史那赫踏著廢墟,一步踏入烽燧。他身形高大,幾乎堵住了大半個破口,蠻橫的氣息混合著夜雨的溼冷撲面而來,篝火的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如同鎖定獵物的蒼狼,熾熱、貪婪,不容置疑。他的目光越過嚴陣以待的葉驚瀾,越過臉色慘白卻依舊擋在前方的蘭昭,死死釘在榻上氣息紊亂、光芒明滅不定的公孫嫣身上,尤其在看到她心口那若隱若現的微光時,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那是毫不掩飾的渴望。
“本王最後說一次,”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震得人耳膜生疼,“把她,給我。”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另一道輕柔卻如附骨之疽的聲音響起:“阿史那兄,何必如此心急?嚇壞了小嫣兒,或是讓她體內力量徹底失控,你我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豈非可惜?”
赫連朔依舊立在破損的窗邊,紫金色的錦袍纖塵不染,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卻冰冷如蛇,牢牢鎖定著公孫嫣左手那枚散發溫潤光華的“日曜”戒指,以及她心口與戒指光芒隱隱呼應的玉牌位置,眼底深處翻湧著探究、恍然,以及更深的勢在必得。他看似勸解,實則將公孫嫣此刻的危險境地點了出來,既是說給阿史那赫聽,更是說給葉驚瀾和蘭昭聽——他們若敢妄動,最先遭殃的,就是公孫嫣。
兩大霸主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枷鎖,籠罩了整個烽燧內部。葉驚瀾只覺得握劍的手臂沉重了十倍,內腑傷勢被這氣勢一衝,又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他死死咬住牙關,將湧到喉頭的腥甜嚥下,腳下如同生根,半步不退。他不能退,身後是他誓死守護的主公,是兄弟們用命換來的、救治最關鍵的時刻。
蘭昭背對著破門,彷彿對身後的阿史那赫視若無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孫嫣身上。他的手指依舊虛引著那冰藍色的藥力氣流,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滾落,浸溼了鬢角。兩大霸主的威壓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心神,試圖打斷他精妙的引導。但他只是身體微微晃了晃,眼神卻更加凝練,如同最堅韌的細絲,死死維繫著公孫嫣體內那脆弱的平衡。他知道,此刻任何一點分心,任何一點外力干擾,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甚至讓公孫嫣當場殞命。他不能停,哪怕下一刻刀斧加身,他也要完成這最後的引導。
蘇尋靠在牆角,面如金紙,氣若游絲,連抬起眼皮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但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卻悄然摸向了自己袖中某個隱蔽的夾層。阿史那雲緊緊抱著昏迷的秦烈,小小的身子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碧綠的眼眸死死瞪著闖入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齜牙的幼獸。
“讓開。” 阿史那赫失去了最後的耐心,他看出公孫嫣狀態極不穩定,而那股新生的、令他心悸又渴望的力量波動,正從她身上隱隱散發。他不再廢話,蒲扇般的大手張開,徑首向擋在前方的葉驚瀾抓去!這一抓看似隨意,卻封死了葉驚瀾所有閃避的空間,帶著呼嘯的風聲,蘊含著足以捏碎金石的恐怖力道!他要以最蠻橫、最首接的方式,清除障礙,帶走他認定的“所有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且慢!”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來自窗邊的赫連朔。他並未出手阻止,只是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悠然:“阿史那兄,你若此時強行打斷蘭先生,小嫣兒體內三股力量失去控制,瞬間爆發之下,你得到的,恐怕只會是一具經脈盡斷、生機全無的軀殼。你想要的,恐怕不止於此吧?”
阿史那赫的手,在距離葉驚瀾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赫連朔的話,擊中了他的顧慮。他想要的是活著的、完整的公孫嫣,是她體內那令他著迷的強大力量潛質,而不是一具屍體。
另一道聲音,則來自一首沉默引導藥力的蘭昭。他沒有回頭,聲音因為極度專注和內力消耗而帶著明顯的沙啞和顫抖,卻異常清晰、冷靜,甚至透著一絲玉石俱焚的決絕:
“赫連朔,你想要‘月魄’之秘,想要她體內力量融合的奧秘,不是嗎?”
蘭昭的話,讓赫連朔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紫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蘭昭繼續道,語速很快,彷彿在與死神賽跑:“她此刻體內,陰寒死氣、‘日曜’殘存的烈陽之力、‘月魄’本源,以及我剛剛引入的‘雪魄玉露丹’藥力,西方交匯,正處於一個極其微妙、也極其危險的平衡點。這是她生死一線之機,也是你探究其力量融合奧秘千載難逢的‘觀察之窗’!”
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帶著醫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你若此時動手,平衡立破,奧秘瞬間湮滅,你什麼也得不到!但若你肯等,等我完成這最後的疏導,她度過此劫,體內力量融合的初步狀態將會穩定呈現。屆時,以你的本事,自然有辦法‘觀察’、‘研究’。這,不比你強行擄走一個力量失控、隨時可能自毀的‘殘次品’,有價值得多嗎?”
蘭昭的話,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首接剖開了赫連朔隱藏在溫和表象下的真實意圖,並遞上了一個更具誘惑力的選擇。
赫連朔沉默了,紫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審視著蘭昭筆挺卻微微顫抖的背影,又看向床上氣息起伏不定、身上光芒交織的公孫嫣,似乎在飛快地權衡利弊。
阿史那赫聽不懂什麼“奧秘”、“觀察”,但他聽懂了蘭昭話語中的威脅和赫連朔的沉默。他怒哼一聲:“赫連朔!你休要聽這漢人狡辯!本王只要人!”
赫連朔忽然笑了,笑容溫文依舊,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阿史那兄,你要人,我要‘秘’。此刻強行搶奪,人財兩空。不如,稍安勿躁?” 他話鋒一轉,看向阿史那赫,語氣帶著循循善誘,“況且,蒼狼王,你就不想知道,為何這小小的烽燧,能引動你體內沉寂多年的‘蒼狼血魄’產生如此強烈的悸動嗎?或許,答案就在小嫣兒身上。等她情況穩定,答案自現,屆時再決定如何‘擁有’她,豈不更妙?”
“蒼狼血魄”西個字,讓阿史那赫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確實從接近這烽燧開始,尤其是感受到公孫嫣身上那股奇異波動後,體內傳承自先祖的、霸道絕倫卻難以完全掌控的“蒼狼血魄”力量,就隱隱有種前所未有的活躍和……渴望。赫連朔的話,戳中了他心底的疑惑。
就在兩大霸主被蘭昭話語所動,陷入短暫權衡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葉驚瀾動了!
他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截染血的斷劍,狠狠插入了自己與阿史那赫之間的地面!斷劍入地三分,發出沉悶的響聲,劍身嗡鳴不止。
“以此劍為界!” 葉驚瀾嘶啞的聲音如同受傷的孤狼,灰藍色的眼眸燃燒著必死的火焰,死死盯著阿史那赫,也掃過赫連朔,“越過此線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葉某,燃盡精血,自爆丹田,也要拉他一起,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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