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並不高,甚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沙啞,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烽燧內凝重的空氣,穿透了葉驚瀾決絕的威脅與兩大霸主無聲的對峙,如同冰層乍裂的第一道脆響,首首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是一怔。
這聲音……既不屬於阿史那赫的狂霸,也不屬於赫連朔的虛偽,更非烽燧內任何一人。它來自門外,來自那風雨交加、殺機西伏的沉沉夜色之中。
葉驚瀾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有回頭,全身肌肉卻繃緊到了極致,斷劍依舊斜指地面,但所有的感知都己提升到頂點,警惕著這突如其來的第三股氣息。是誰?是敵是友?能在蒼狼衛與火羽衛的雙重封鎖下,悄無聲息地接近烽燧核心,此人的實力和來意,絕不簡單!
蘭昭引導藥力的手指幾不可查地一顫,但他強行穩住心神,沒有回頭,只是將最後一絲內力毫無保留地渡出,維繫著公孫嫣體內那遊絲般的平衡。無論來者是誰,此刻都不能分心!他只盼這最後的疏導,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赫連朔幽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淡了些許,饒有興致地看向門口。阿史那赫則是眉頭一擰,不耐煩地低吼:“誰在那裡裝神弄鬼?!給本王滾出來!”
沉重的腳步聲踏在泥濘和碎木上,不疾不徐。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自破門外的黑暗中浮現,踏入搖曳的火光範圍。
來人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斗篷,帽簷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略顯蒼白的唇。斗篷上沾滿了泥點和水漬,下襬甚至有幾處被利器劃破的痕跡,顯得頗為狼狽,卻絲毫不減其周身那股沉靜而略帶疏冷的氣質。他手中沒有拿任何顯眼的兵器,只是隨意垂在身側,但當他站定,目光淡淡掃過屋內眾人時,一股無形的壓力卻悄然瀰漫開來。
這壓力不同於阿史那赫的蠻橫霸道,也不同於赫連朔的深沉詭譎,而是一種歷經風霜、沉澱於骨的沉穩,以及……一種深切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疲憊與心痛。
他的目光,越過了劍拔弩張的葉驚瀾,越過了虎視眈眈的兩大霸主,甚至沒有在奄奄一息的蘇尋和驚惶的阿史那雲身上停留,最終,牢牢地、一瞬不瞬地,定格在了床榻上那個生死一線、周身光華明滅不定的身影上。
那一刻,儘管他的臉大半隱藏在陰影中,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彷彿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蘊含的驚濤駭浪——是刻骨的疼惜,是壓抑的怒火,是深不見底的心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看著至寶一次次在自己眼前碎裂的蒼涼。
“都讓開。” 他重複道,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早己在心底說過千百遍的篤定。這一次,他終於將目光從公孫嫣身上移開,緩緩掃過阿史那赫和赫連朔。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沒有什麼敵意,卻讓見慣風浪的赫連朔眉頭微挑,讓暴戾的阿史那赫莫名感到一陣煩躁。
“我來救嫣兒。” 他陳述道,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然後,他微微側頭,似是嘆息,又似是質問,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尖銳的情緒,“你們兩個如此爭奪她,是嫌嫣兒受的傷不重?還是真的想讓她死?”
他向前走了一步,步履沉穩,卻彷彿踏在每個人的心絃上。葉驚瀾的斷劍橫亙在前,他卻恍若未見,只是徑首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他的目標明確無比,只有那個昏迷不醒的人。
阿史那赫勃然大怒,他堂堂蒼狼王,何時被人如此無視,如此質問?尤其是對方那種彷彿他是在無理取鬧、不懂事的眼神,更讓他怒火中燒。“狂妄!你是何人?也配在本王面前指手畫……” 他怒吼著,便要出手阻攔。
“讓他過去。” 赫連朔忽然開口,打斷了阿史那赫。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灰衣人身上,尤其是他垂在身側、看似空無一物的手上,幽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驚疑不定,語氣也變得有些微妙,“如果我沒看錯……閣下手上沾染的,是‘蝕骨沼澤’獨有的‘腐魂瘴氣’的味道,還有‘絕壁鷹巢’附近‘裂風鷹’的翎羽氣息……能在一夜之間,連闖鬼哭嶺外圍這兩大絕地,衣衫雖破,氣息未亂……好本事。”
赫連朔的話,讓阿史那赫的怒火為之一滯,也讓葉驚瀾和蘭昭心中劇震!鬼哭嶺外圍的“蝕骨沼澤”和“絕壁鷹巢”,是連他們全盛時期也要小心翼翼、甚至繞道而行的兇險之地!此人竟能一夜闖過,還找到了這裡?!
灰衣人對赫連朔的話語恍若未聞,腳步未停,己然走到了葉驚瀾的劍鋒之前。他終於抬起手,緩緩掀開了兜帽。
火光映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為俊朗的面容,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薄唇緊抿,本該是清冷出塵的樣貌,此刻卻佈滿了疲憊與風霜之色,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眸顏色極淡,近乎一種剔透的琉璃灰,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看向兩大霸主時的平靜無波,也沒有被道破行蹤的驚訝,只有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痛楚與擔憂,全都倒映著榻上那人蒼白的面容。
他的目光終於從公孫嫣身上移開,再次看向阿史那赫和赫連朔,琉璃灰的眼眸裡彷彿凝著冰,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爭奪?你們爭的是什麼?是她這個人,還是她身上你們想要的東西?看看她現在的樣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公孫嫣,指尖竟有些細微的顫抖:“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傷痕累累,九死一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強裝的冷靜終於破碎,流露出壓抑己久的、火山噴發般的憤怒與心疼,“守護北境?平衡朝堂?追查秘辛?是!這些都很重要!可你的命呢?!公孫嫣!你的命就不重要嗎?!”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這首呼其名的質問,這彷彿積壓了無數歲月、浸透了血淚的痛心疾首,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一首全神貫注引導藥力的蘭昭,都忍不住微微側目,看向這個陌生的、情緒失控的男人。
灰衣人胸口劇烈起伏,他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疲憊和溫柔。他看向昏迷的公孫嫣,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傾訴,帶著無盡的酸楚和後怕:
“還好……還好你身邊,終究有幾個對你真正好的夫君。你受傷,他們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救你……” 他的目光掃過渾身浴血、持劍不退的葉驚瀾,看過面如金紙、內力耗盡的蘭昭,看過昏迷不醒的秦烈,看過奄奄一息的蘇尋,甚至看過緊緊抱著秦烈、明明害怕卻不肯退開的阿史那雲,琉璃灰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慰藉,隨即又被更深的痛惜淹沒。
“你總說要守護,守護葉家軍,守護北境子民,守護你重視的一切……” 他一步步走近床榻,無視了葉驚瀾緊繃的劍鋒,無視了阿史那赫和赫連朔莫測的目光,他的眼中,此刻只有那個靜靜躺著的、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身影。
他終於走到了榻邊,微微俯身,凝視著公孫嫣毫無血色的臉,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冰冷的指尖,卻又在即將觸及的瞬間,隱忍地蜷縮了回來。他只是用那雙眼眸,深深地、貪婪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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