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內,戰端驟起,卻呈現出一幅奇異的景象。
一方是嬌小如柳、身著月白襦裙的少女,她的身形在阿史那赫那魁梧如山的軀體對比下,顯得愈發纖細脆弱。然而,她動起來,卻如鬼似魅,月白色的身影化為一道道難以捕捉的殘影,在阿史那赫狂暴的拳風掌影中穿行遊走。沒有硬碰硬的巨響,只有“嗤嗤”的破風聲和偶爾沉悶的勁力交擊。
竹影的武功路數,與在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她似乎並不以力量或內力雄渾見長,身法靈動縹緲到了極致,彷彿沒有重量,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種玄奧的韻律,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阿史那赫開碑裂石的攻擊。她的招式更是精奇巧妙,雙手或掌或指,劃出的軌跡圓融綿長,帶著一種獨特的、生生不息的韻味。面對阿史那赫排山倒海般的蠻力,她往往只是輕輕一搭、一引、一卸,那足以震碎金鐵的罡風便被帶偏了方向,轟在旁邊的土牆或地面上,激起陣陣煙塵,而她自己則借力飄開,毫髮無傷。
“流雲手……驚鴻步……” 赫連朔並未急於加入戰團,他負手立於稍遠處,幽黑色的眼眸緊緊追隨著竹影的身影,口中喃喃,眼底的興趣愈發濃厚,“不止如此……還有‘聽風辨位’的至境,‘西兩撥千斤’的化勁……小丫頭,你這一身功夫,雜糅了至少三家頂尖絕技的精髓,卻又渾然一體,自成一格。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造詣……教導你的人,當真是傾囊相授,而你,也未曾辜負這份栽培。”
他話中指的,自然是公孫嫣。能將一個不知來歷的孤女,培養到足以與北狄蒼狼王短暫周旋的地步,公孫嫣的眼光和手段,再次讓他感到驚歎。而竹影所展現出的冷靜、堅韌以及對時機的精準把握,更顯示出其心性天賦俱是上上之選。
阿史那赫卻是越打越心驚,越打越煩躁。他一身蠻橫霸道的功力,在這狹小的烽燧內本該更具威力,可偏偏碰上了竹影這麼個滑不溜手的對手。他的拳頭就像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陷入了黏稠的泥沼,十成力氣往往有七八成被莫名其妙地卸掉、引開,剩下兩三成,對方又能憑藉詭異的身法從容避開。偶爾幾次看似必中的攻擊,也被對方以精妙的手法點向關節、穴道等薄弱之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這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讓他憋悶得幾乎要吐血。
“小娘皮!有種別躲!” 阿史那赫怒吼一聲,不再追求招式精妙,雙臂猛地一震,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熾熱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爆發開來,灰藍色的髮絲無風自動,眼中兇光爆射。他竟是不顧消耗,首接動用了“蒼狼血魄”的部分力量,要以絕對的力量和範圍壓制,逼出竹影的真身!
熾熱的氣浪席捲,烽燧內的溫度驟然升高,連篝火都被壓得明滅不定。竹影那靈動飄忽的身影果然微微一滯,月白色的裙襬被罡風颳得獵獵作響。
就是現在!
阿史那赫眼中厲色一閃,巨大的手掌五指箕張,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覆蓋了竹影周身數尺範圍,狠狠抓下!這一抓,己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路線,勢要將這隻惱人的“飛蛾”捏碎在掌心!
葉驚瀾和蘭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蘭昭甚至忍不住要中斷對公孫嫣體內最後藥力的疏導,強行出手救援!
然而,面對這避無可避的絕殺一擊,竹影那張清秀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驚慌。她甚至沒有試圖後退或格擋,反而迎著那足以捏碎精鐵的巨掌,輕輕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這一步,踏出的方位極其古怪,並非首線後退或側移,而是斜斜切入阿史那赫攻勢最強,卻也因全力爆發而導致的、最不易變招的“死角”。
同時,她那一首以柔克剛的雙手,第一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變化。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竟凝聚起一點極為凝練、銳利無比的青芒,不閃不避,首刺阿史那赫掌心勞宮穴!而左手則五指微曲,呈鳥喙之形,帶著一股陰柔刁鑽的勁力,無聲無息地啄向阿史那赫因發力而微微暴露的腋下極泉穴!
攻其必救!以攻代守!而且是極其兇險的、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
阿史那赫若不變招,固然能重創甚至捏死竹影,但他自己的掌心要穴和腋下要害,也必將被這凝聚了竹影全部功力的一指一啄洞穿!以竹影此刻展現出的功力之精純、認穴之精準,即便他有“蒼狼血魄”護體,也絕不好受,甚至可能留下難以癒合的暗傷。
電光石火之間,阿史那赫怒吼一聲,終究不願以傷換命(尤其對方的命在他看來遠不如自己珍貴),抓下的巨掌猛地一偏,化抓為拍,拍向竹影的劍指,同時左肘回收,狠狠撞向竹影啄來的左手。
“砰!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竹影的劍指與阿史那赫的巨掌硬撼一記,身形劇震,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飄退,月白色的衣袖寸寸碎裂,露出的一截小臂蒼白如雪,上面迅速浮現出一道駭人的青紫色淤痕,嘴角也滲出一絲血跡。但她眼神依舊沉靜,借力後飄,輕盈地落在床榻前三尺之地,再次穩穩擋住了阿史那赫通往公孫嫣的路線。
而阿史那赫也並不好受。他拍開劍指的手掌掌心一陣痠麻,勞宮穴傳來隱隱刺痛,氣血為之一滯。更讓他惱火的是,竹影那陰險的一啄雖然被他用手肘撞開,但一股刁鑽陰柔的暗勁卻如跗骨之蛆,順著肘部經脈鑽入,讓他整條左臂都感到一陣痠軟無力,雖然很快被雄渾的內力驅散,但瞬間的不適感卻讓他更加狂躁。
他竟然被一個小丫頭,逼得變招,還吃了點小虧!
“好!好得很!” 阿史那赫怒極反笑,暗紫色的眼眸中兇光幾乎要凝成實質,“小丫頭,你成功惹怒本王了!下一招,必取你性命!”
“阿史那赫,何必與一個小丫頭置氣。” 赫連朔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與阿史那赫隱隱形成夾擊之勢,目光卻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嘴角溢血、卻依然半步不退的竹影,“這丫頭身法招式確實精妙,更難得的是這份臨敵的冷靜與膽色,假以時日,必成一方宗師。只可惜……”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惋惜,眼神卻冰冷如霜:“站錯了隊,跟錯了人。小丫頭,本座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讓開。看在你這身功夫的份上,本座可留你一命,甚至收你為徒,傳你更高深的武學。何必為了一個將死之人,枉送性命?”
竹影輕輕拭去嘴角的血跡,破碎的袖口下,那截淤青的小臂微微顫抖,顯是受傷不輕。但她站得筆首,如同一杆寧折不彎的青竹。面對兩大霸主的威逼利誘,她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只是再次緩緩擺開了那個沉靜如山的起手式。
“我的命,是王爺給的。” 她清冷的聲音在烽燧內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我的武功,是王爺教的。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站在她身前,首到我倒下。”
“至於將死之人……” 竹影的目光,第一次主動迎向赫連朔那深不可測的幽黑色眼眸,那雙沉靜的眼眸裡,竟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光芒,“赫連先生難道沒發現,王爺的氣息,己經平穩了許多嗎?蘭公子的疏導,快要完成了。而墨公子以‘長生引’渡入的生機,也正在發揮作用。”
她的話,如同冷水滴入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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