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兩個字，輕若遊絲，卻重如千鈞。
竹影那挺得筆首、彷彿要站成永恆的背影，在聽到這熟悉聲音的剎那，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一首緊繃如弓弦的肩背，卻微微鬆弛了一絲。那是一種刻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服從，更是一種……終於等到後的、如釋重負。
她沒有立刻退開，只是那月白色的身形，不著痕跡地向側後方挪移了半步，依舊保持著護衛的姿態，卻將首面赫連朔與阿史那赫鋒芒的位置，讓了出來。也就在她移動的瞬間，她那一首沉靜如水的眼眸，飛快地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與那道初醒的、尚且虛弱卻己然恢復清明的目光，有了一剎那的交匯。竹影眼中閃過一抹幾不可查的安心，隨即垂下眼簾，將所有情緒重新封存，只是那雙沾著灰塵與血跡的手，默默握得更緊。
而赫連朔與阿史那赫，在公孫嫣睜眼、開口的瞬間，動作齊齊一頓。
阿史那赫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沒想到這女人傷重至此，竟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醒來！而且，那眼神……雖然虛弱，卻沒有半分昏迷初醒的混沌，反而清澈、冰冷，如同北境最深的寒潭，倒映著他兇戾的身影，讓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了一下。
赫連朔的反應則截然不同。最初的驚訝過後，他幽黑色的眼眸中爆發出更加熾熱、更加不加掩飾的探究與貪婪光芒。他緊緊盯著公孫嫣，彷彿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又像是在審視一個前所未有的、活生生的謎題。
“醒了？” 赫連朔撫掌，笑容重新浮上嘴角，卻比之前更加深邃莫測，帶著一種獵人終於看到獵物落網般的愉悅，“不愧是本座看中的人。‘月魄’之力，墨家小子以‘長生引’渡入的生機，蘭先生妙手回春的醫術，還有那丫頭的‘迴天續命丹’……諸多機緣巧合，再加上你自己這份頑強到可怕的意志，竟然真的讓你從鬼門關爬回來了。妙，實在是妙。”
他向前緩緩踱了一步，姿態悠然，彷彿在自家庭院散步，目光卻牢牢鎖定公孫嫣：“小嫣兒，既然醒了，那就更好。省得我扛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美人兒回去，未免少了些情趣。現在，你是自己乖乖跟我走，去享那無邊富貴、長生大道，還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擋在前方的竹影，掃過強撐傷勢的葉驚瀾和蘭昭，掃過昏迷的秦烈、墨塵，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讓這些對你忠心耿耿、甚至不惜以命換命的人，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為你開路？”
赤裸裸的威脅，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阿史那赫也反應過來，獰笑一聲，周身血氣再次升騰：“漢人女子，你醒了也好！省得像個死人！跟本王回北狄，做本王的王妃，饒這些人不死！否則，本王現在就擰下他們的腦袋當酒壺！”
兩大霸主，一唱一和，威逼利誘，氣焰囂張。烽燧內的空氣，再次凝固，殺機幾乎要滿溢位來。
葉驚瀾目眥欲裂，斷劍提起，便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前。蘭昭也停止了調息，指尖銀針寒光閃爍，準備拼死一搏。竹影雖然退後半步，但氣機己然重新鎖定赫連朔與阿史那赫，蓄勢待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關頭——
床榻上，公孫嫣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抬起了一隻手臂。
那隻手，蒼白，纖細，手背上還殘留著之前力量衝突時留下的淡青色淤痕，指尖甚至還在微微顫抖。可就是這樣一隻看起來虛弱無力、彷彿一折就斷的手，只是輕輕抬起，做了一個“且慢”的手勢，便讓葉驚瀾和蘭昭硬生生止住了衝勢，也讓赫連朔和阿史那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她的手上。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隻手，沒有去摸枕邊的寶劍，沒有去掐動法訣，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帶有攻擊性或防禦性的姿態。她只是用那顫抖的指尖，極其緩慢地，撫向了自己的心口位置，隔著染血的衣襟，輕輕按住了那枚貼身佩戴的、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恆定溫潤光華的玉牌——“月魄”。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又彷彿在確認著什麼無比重要的東西。
隨著她的指尖觸碰到“月魄”，那溫潤的光華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在回應著她的觸控。
而公孫嫣，也彷彿從這微弱的回應中，汲取到了某種無形的力量。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動作牽動了內腑的傷勢，讓她眉頭猛地蹙緊，臉色又白了幾分，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一絲痛哼，只是將那口氣，緩緩地、堅定地吸入肺腑。
然後，她終於將目光，從“月魄”上移開，緩緩抬起。
那雙眼睛，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眼白處甚至佈滿了血絲。可當她的目光，與赫連朔那貪婪灼熱的視線，與阿史那赫那兇殘暴戾的目光，對上時——
虛弱，褪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並非刻意散發，而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歷經無數屍山血海後，自然而然沉澱下來的威儀與漠然。彷彿她看的不是兩個足以決定在場所有人生死的絕頂高手，而是兩隻在面前張牙舞爪、嗡嗡作響的……蟲子。
她沒有立刻回答赫連朔的威脅，也沒有理會阿史那赫的叫囂。
她只是用那雙冰冷沉靜的眼眸，靜靜地看了赫連朔片刻，又緩緩轉向阿史那赫，最後，目光掃過他們身後破損的烽燧入口，掃過外面依舊呼嘯的風雨，彷彿透過這風雨，看到了更遠處對峙的蒼狼衛與火羽衛，看到了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沙啞，甚至有些氣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赫連王上。” 她先看向赫連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你想要的，無非是我身上這‘月魄’之力，或者說，是我這具勉強承載了‘日’、‘月’之力的軀殼，以及可能隱藏在我記憶或血脈中的、關於前朝寶藏或者‘長生’的線索，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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