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炭火安靜地燃燒,發出細微的“嗶啵”聲。蘭昭守在榻邊,眼皮沉重,卻強撐著不敢睡去,蘇尋每隔片刻便去探公孫嫣的腕脈,確認那微弱但己趨於平穩的跳動。葉驚瀾、竹影等人也被燕破嶽強令去休息,此刻帳內除了昏迷的兩人,便只有蘭昭,蘇尋和帳外不遠處沉默守衛的親兵。
公孫嫣感覺自己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裡。很冷,冷得骨髓都在打顫。耳邊是呼嘯的風,混雜著兵刃交擊、戰馬嘶鳴、還有……許多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父親的,兄長的,母親的……最後都化作了那一夜靈堂前,自己對著冰冷牌位,一字一句立下的誓言。然後是沙場的風,朝堂的雨,邊關的雪……無數張面孔在黑暗中浮現又消散,有忠誠的,有敬畏的,有算計的,有貪婪的……最後定格在幾雙眼睛上。
阿史那赫狂暴嗜血的暗金瞳孔。
赫連朔那雙永遠帶著溫和假面、眼底卻燃燒著無底深淵的幽黑色眼眸。
還有……燕破嶽虎目含淚,那聲嘶啞哽咽的“我的乖乖”和“你怎麼就這麼讓人心疼”。
疼。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緩緩收緊,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但身體沉重得無法動彈,只有意識在無盡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浮沉。那些誓言,那些責任,那些不得不扛起的重擔,還有燕破嶽那帶著哭腔的話語,如同沉重的鎖鏈,將她拖向更深的黑暗。不如就這樣沉下去吧,太累了……
就在意識快要徹底渙散的邊緣,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暖的光,忽然在黑暗深處亮起。那光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濛濛的琉璃,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氣息。光暈中,似乎有隱約的人影晃動,還有很輕、很溫柔的哼唱聲,像是兒時的歌謠。
是誰?
她想靠近些,看清那光影,聽清那歌謠,但身體依舊無法動彈。只有那點溫暖的光,固執地亮著,驅散了一絲寒意,也拉住了她不斷下墜的意識。
就在這時,另一幅破碎的畫面強行擠入腦海。
是水光。粼粼的,倒映著天光雲影。空氣裡有溼潤的青草和淡淡的花香。一個幽黑色的、帶著些許迷茫和探究的溫和眼神,透過氤氳的水汽望過來。是赫連朔,卻又不是她熟悉的那張總是帶著面具的臉。更年輕,更……乾淨些。他似乎在說什麼,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與後來那種永遠算計的弧度截然不同。她好像也在笑,聲音清脆,說著什麼“赫連大哥,你看那雲,像不像你昨天說的西域雪山?”
天目湖。
心臟又是一陣尖銳的刺痛,比之前更甚。不是被攥緊的悶痛,而是被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穿了某個早己結痂、卻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口。原來,曾經真的有過那樣的時候。沒有算計,沒有“月魄”,沒有長生,只是湖邊偶然相遇的兩個人,可以一起看雲,可以論劍,可以……談論一些無關野心、無關執念的、簡單的事情。
他甚至……在她提出“兄長”或“朋友”的可能時,有過瞬間的猶豫和鬆動。那拂去柳絮的指尖,似乎真的帶著一絲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東西。雖然短暫,雖然轉瞬就被更深的冰封覆蓋,但確實存在過。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為什麼要在給了她那樣純粹溫暖的可能之後,又親手將它撕碎,露出底下猙獰的、名為“執念”和“佔有”的深淵?如果他一首就是後來那個陰鷙的赫連朔,或許她不會覺得如此……不堪。正是因為見過那短暫的真實,那曇花一現的、走向另一條路的可能性,再面對後來徹底的背叛與掠奪,才更顯得諷刺和……難以釋懷。
那點溫暖的光,和天目湖破碎的倒影交織在一起,拉扯著她的意識。一邊是冰冷刺骨的現實與責任,一邊是遙遠模糊的暖意與虛假的可能。她在其間沉浮,找不到著力點。
“唔……” 一聲極輕微的呻吟,從她蒼白的唇間溢位。
一首警醒的蘇尋立刻起身,湊到榻邊,指尖再次搭上她的腕脈,同時仔細觀察她的臉色。脈搏似乎比之前有力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微弱。眉頭依舊緊蹙,額上卻有細密的冷汗滲出,嘴唇微微顫動,似乎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蘭昭心中一緊,蘇尋又仔細聽了聽她的呼吸,雖然清淺,但比之前平穩了些。他不敢大意,取出金針,在她幾處安神的穴位上輕輕刺入,指尖凝聚一絲極柔和的內力,緩緩度入,試圖安撫她夢中紊亂的氣息。
或許是金針和蘭昭內力的作用,公孫嫣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身體依舊緊繃,彷彿在夢中依然與什麼對抗著。
帳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是燕破嶽。他並未走遠,只是在外間簡單處理了軍務,又親自檢查了防務,便匆匆趕了回來。他撩開帳簾,看到蘇尋正在施針,放輕腳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公孫嫣依舊蒼白的臉上,虎目中滿是血絲,聲音壓得極低:“如何?”
“脈象稍穩,但心神似受驚擾,噩夢糾纏。” 蘇尋收針,蘭昭低聲道,“燕叔,主公心結深重,此次重傷,又逢赫連朔以舊事相激,恐有損心神。外傷內患可醫,心傷難治。醒來後,還需仔細開解,萬不可再受刺激。”
燕破嶽沉默地點了點頭,粗糙的大掌握成拳,又緩緩鬆開。他看著公孫嫣,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靈堂前一夜長大的少女,單薄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北境,也扛起了所有的風霜刀劍。他何嘗不知她心結深重?只是這孩子太過倔強,從不肯在人前顯露分毫,連他這做叔父的,也難窺其內心全貌。赫連朔那廝……燕破嶽眼中寒光一閃,這筆賬,他記下了。
“你兩個且去休息片刻,這裡有我看著。” 燕破嶽對蘭昭道,語氣不容置疑。
蘭昭,蘇尋確實己到極限,不再推辭,行禮後退出,在隔壁氈帳和衣而臥。
燕破嶽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燈火下投出巨大的陰影。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昏睡中的公孫嫣,那目光沉重如山,又柔軟如羽。他伸出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終只是懸在那裡,如同之前想為她拂開額髮時一樣。最終,他只是將手輕輕覆在她擱在身側、冰涼的手背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傳遞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輕響,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另一座稍小的氈帳內,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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