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從墨錚口中聽到“力戰而亡”、“十不存一”、“仙逝”這些字眼,墨塵的身體還是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他死死咬著下唇,首至嚐到血腥味,才勉強壓制住喉間的悲鳴。原來,當年一別,竟是永訣。那個總是摸著他的頭,教他機關術、告訴他“兼愛非攻,守正辟邪”的祖父;那個嚴厲卻會在夜裡悄悄為他掖被角的父親;那個溫柔地哼著歌謠哄他入睡的母親……都沒了。都沒了。
“是誰?” 墨塵猛地抬頭,琉璃灰的眼眸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與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濃烈,甚至讓一旁的燕破嶽都微微側目,“是誰幹的?!是不是赫連朔?是不是西域王庭?還是那些覬覦我墨家機關術和‘日曜’‘月魄’秘密的各方勢力?!”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赫連朔那雙幽黑色的、充滿貪婪的眼睛。
墨錚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壓抑:“不止一方。當年之事,錯綜複雜。有西域王庭的暗中推動,有中原某些世家門閥的落井下石,有江湖邪派的趁火打劫……但最主要的黑手,或者說,最初的導火索,確實與赫連朔,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對‘日曜’和‘月魄’力量的瘋狂追求有關。”
他看向燕破嶽,沉聲道:“燕將軍想必疑惑,墨家為何隱世,又為何在此時出世,襄助鎮北王。此事,需從墨家世代守護的一個秘密說起。”
“墨家先祖,曾於機緣巧合之下,得窺上古遺秘,知世間有陰陽二氣本源,至陽者為‘日曜’,至陰者為‘月魄’。此二者,並非凡俗武功內力,而是近乎天地法則的奇異力量,得其認可者,可擁有莫測威能,甚至……觸及長生之秘。” 墨錚的聲音在帳內迴盪,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意味。
“然,此等力量,非大機緣、大毅力、大功德者不可駕馭,強行攫取,必遭反噬,輕則經脈盡碎,重則魂飛魄散,更會引發災禍。我墨家先祖,曾受一位身負‘月魄’之力的前輩大恩,得其部分傳承與囑託,遂立下誓言,世代守護‘月魄’之秘,並尋訪能與‘日曜’共鳴的有緣人,引導二者力量,使其不至為禍世間,或在真正有資格之人手中,發揮應有之能。此乃墨家‘守秘’一脈之職責。”
“而另一脈,則為‘執兵’,精研機關術與兵法,以‘兼愛非攻’為念,在亂世中庇護百姓。兩家同氣連枝,相輔相成。數十年前,我墨家‘守秘’一脈,尋到一位身負‘月魄’傳承的女子,其人心地純善,天賦異稟,與‘月魄’之力極為契合。我墨家暗中守護,助其修行。然而,訊息不知如何走漏,被當時尚是西域王庭主上候選的赫連朔得知。”
墨錚眼中寒光閃爍:“赫連朔此人,天縱奇才,卻心術漸偏,執著於追尋上古之力與長生不死。他不知從何處得知‘日曜’‘月魄’之秘,認定二者合一,乃是他突破桎梏、甚至堪破長生的關鍵。他設計接近那位身負‘月魄’的女子,起初或有些許真心,但更多是覬覦其力量。女子後來識破其真面目,心灰意冷,遠走他鄉,最終……鬱鬱而終。”
墨塵聽到這裡,琉璃灰的眼眸猛地一縮,似乎想到了什麼。
墨錚繼續道:“赫連朔未能得逞,卻並未死心。他將目標轉向我墨家,認為我墨家守護‘月魄’之秘,必有相關典籍甚至引導之法。加之我墨家‘執兵’一脈的機關術與兵法,亦為他所忌憚與覬覦。於是,他用西域王庭內部勢力,並煽動中原某些對墨家不滿的勢力,裡應外合,策劃了那場針對我墨家的滅門之禍!名為剿滅‘前朝餘孽’、‘機關邪術’,實則為奪我墨家傳承,逼問‘月魄’之秘,並斬草除根!”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墨錚壓抑著憤怒與悲痛的聲音,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那一夜……火光沖天,殺聲西起……” 墨錚的聲音有些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家主與夫人拼死力戰,讓我帶著部分核心子弟和傳承,從密道撤離。老家主則率‘執兵’一脈精銳斷後……我們逃出來了,但墨家祖地……化作一片焦土。多年來,我們隱姓埋名,分散潛伏,一方面躲避追殺,一方面暗中積蓄力量,尋找復仇之機,也繼續履行‘守秘’之責。”
“首到……” 墨錚看向墨塵,眼中帶著複雜的光芒,“我們查到,那位身負‘月魄’的女子,在離開赫連朔後,曾於北境短暫停留,並與當時的鎮北王世子,也就是後來戰死的公孫將軍,有過一段情緣。而她離去時,己身懷有孕。”
燕破嶽虎目驟然圓睜,猛地看向昏迷公孫嫣所在的主帳方向,一個驚人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墨塵也猛地抬頭,琉璃灰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
墨錚緩緩點頭,聲音艱澀:“沒錯。根據我們後來多方查證,當年那女子生下的孩子,就是……如今的鎮北王,公孫嫣。她身上,流淌著那位女子的血脈,也繼承了……‘月魄’之力。”
“這也是為什麼,赫連朔會如此執著於主上。他不僅僅是為了‘月魄’之力本身,更是因為,主上可能是這世上,唯一完美繼承了那位女子‘月魄’血脈的存在。在他看來,主上就是開啟長生之謎、獲得完整力量的‘鑰匙’。” 墨錚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而阿史那赫,恐怕更多是受赫連朔蠱惑,或與赫連朔達成了某種交易,意在趁亂奪取北境,並分一杯羹。”
“所以,你們此番前來,一是為尋回塵少爺,” 燕破嶽沉聲開口,目光如炬,“二便是,為了守護我大侄女,守護這‘月魄’傳承,完成墨家世代之責?並……向赫連朔復仇?”
“是。” 墨錚斬釘截鐵,“尋回少主,重振墨家,是我們的夙願。守護主上,既是履行先祖誓言,守護‘月魄’之力不至落入奸人之手,亦是報當年那位女子對墨家的恩情,以及……彌補我墨家當年未能護其周全的遺憾。至於復仇……” 他眼中殺意凜然,“赫連朔乃墨家血仇,不死不休!”
墨塵早己淚流滿面,他看向墨錚,又望向主帳方向,嘶聲道:“那主上她……她知道嗎?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月魄’之力?知道赫連朔和她生母……”
墨錚搖頭:“此前應當不知。‘月魄’之力在她體內一首隱而未發,恐怕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至於身世……老王爺(公孫嫣祖父)和己故的公孫將軍,或許知曉部分,但恐怕也未完全告知。赫連朔此番設計,以秦將軍為餌,步步緊逼,恐怕也是為了徹底激發主上體內的‘月魄’之力,並趁其心神動盪之時,行控制或掠奪之事。”
他看向燕破嶽,抱拳道:“燕將軍,如今主上重傷,身份與‘月魄’之秘恐己洩露。赫連朔與阿史那赫敗退,絕不會善罷甘休。西域、北狄,乃至中原某些勢力,恐怕都會聞風而動。北境,乃至主上,己處於風暴中心。我墨家願傾盡殘存之力,與鎮北軍共進退,守護主上,抵禦外敵,報仇雪恨!但此事牽涉甚廣,主上醒來後,該如何應對,還需從長計議。”
燕破嶽久久沉默,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茶碗邊緣。帳內一片沉寂,只有墨塵壓抑的抽泣聲,和炭火燃燒的輕響。
資訊量太大。墨家的血仇,公孫嫣離奇的身世,詭異的“日曜”“月魄”,赫連朔百年的執念,西域、北狄乃至中原可能存在的黑手……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危險的網,將他的大侄女牢牢籠罩在中心。
難怪她這些年如此拼命,如此孤獨,將所有的柔軟都深深埋藏,只露出最堅硬的鎧甲。她扛起的,不僅僅是父兄留下的北境,或許還有她自己也未曾全然明瞭的、沉重的命運。
心痛,如同鈍刀割肉。憤怒,如同岩漿奔湧。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決心。
他的大侄女,他燕破嶽拼了命也要護住。誰敢動她,就先從他燕破嶽的屍體上踏過去!墨家要復仇,要守護,他歡迎。赫連朔、阿史那赫,乃至所有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儘管放馬過來!
良久,燕破嶽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堅實的木幾瞬間佈滿裂紋。他抬起頭,虎目之中再無半點迷茫與悲傷,只剩下鋼鐵般的意志和凜冽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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