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內，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被壓縮。蘇尋維持著診脈的姿勢，指尖下的脈搏微弱卻頑強，那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增強，如同暗夜盡頭一絲熹微的晨光，雖然渺茫，卻足以刺破最沉重的黑暗。他不敢有絲毫放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一點微弱的搏動上，生怕這只是傷重之人的迴光返照，或是自己極度期盼下的錯覺。
帳內靜得能聽到藥炭燃燒時纖維斷裂的噼啪聲，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聽到葉驚瀾屏住呼吸、竹影握緊劍柄的細微聲響。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渺茫的希望變成確鑿的事實，或是再次沉入更深的絕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聲極其微弱、細嫩，卻異常清晰的啼哭，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厚實的氈帳，鑽了進來。
“嗚哇——嗚哇——”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斷續，帶著嬰兒特有的、無助而用力的哭腔。在這死寂的、充滿了藥味和血腥氣的營地裡，這哭聲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鮮活。
蘇尋搭在公孫嫣腕間的手指，幾不可查地一顫。
葉驚瀾猛地抬起頭，望向帳外，眼中閃過一絲愕然。營地中怎麼會有嬰兒？隨即，他想起了什麼——是那個被阿史那赫擄來、後被救下的北狄婦人的孩子！那婦人產後虛弱，一路隨軍轉移至此，被安置在另一處營帳，由軍醫和穩婆照料。這孩子，竟在此時哭了？
竹影握劍的手鬆了松，眉頭微蹙，側耳傾聽。哭聲從營地邊緣傳來，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揪心。
而榻上，昏迷己久的公孫嫣，那一首平靜如死水、唯有眉心光暈微顫的臉上，忽然有了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的睫毛，在剛才那一下微不可查的顫動之後，此刻，再次，更明顯地，顫抖起來。蒼白的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似乎想發出什麼聲音，卻只逸出一絲微弱的氣流。那一首緊緊蹙著的眉頭，似乎也因這持續不斷的、細弱的哭聲，而蹙得更緊了些，並非痛苦，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被驚擾的不安，或者說，是一種深埋在骨血裡的、被觸動的牽掛。
哭聲還在繼續，似乎因為無人及時安撫，而帶上了更多委屈和不安。“嗚哇——嗚——哇——” 一聲接一聲，不算響亮，卻執著地穿透寒風，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也鑽進公孫嫣那片混沌黑暗的意識深處。
在那片冰冷與微光交織、記憶碎片沉浮的混沌裡，那一首溫柔哼唱搖籃曲的女子虛影，似乎因為這哭聲而變得更加清晰了些。女子低下頭，懷中彷彿抱著一個小小的、柔軟的襁褓，哼唱聲愈發輕柔，充滿了憐愛。
然而，這溫柔的幻象瞬間被現實中那清晰無比的嬰兒啼哭刺破。哭聲，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透層層黑暗與記憶的迷霧，準確無誤地，纏繞上公孫嫣意識中最柔軟、也最堅韌的那一處。
是了……孩子。
她，也有過一個孩子。不，確切地說，是擁有了。那個在她腹中孕育了數月的小生命，在她最艱難、最危機西伏的時刻，悄然降臨，又在她與赫連朔、阿史那赫的生死博弈中，無聲消逝。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擁有”，只是一次短暫的交匯，可那感覺如此真實，真實到此刻，聽到這嬰兒的哭聲，小腹處竟傳來一陣清晰的、空落落的抽痛。
是那個北狄婦人的孩子。她恍惚記起，烽燧決戰前，似乎隱約聽到過嬰兒的啼哭。是她下令，無論如何，要保住那對母子。那是阿史那赫暴行的證據，也是北境與北狄無數被戰爭裹挾的婦孺的縮影。那孩子……還活著嗎？哭得這樣厲害，是餓了，冷了，還是病了？他的母親呢？是否安好？
一種奇異的焦慮，混合著那空落落的抽痛，以及更深層的、屬於“母親”本能的憐惜，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中盪開了一圈微瀾。
“活下去……”
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發的火星，驟然劃過她近乎停滯的意識。不是為了北境的責任，不是為了父兄的遺志，不是為了鎮北王的榮耀，甚至不是為了向赫連朔復仇……僅僅是因為，外面有一個新生的、脆弱的小生命在啼哭，他需要被保護，需要活下去。而她，似乎……也應該活下去。至少，要親眼確認那對母子的平安，要看到這哭聲背後的生命，能在這殘酷的世道里，獲得一絲喘息之機。
這念頭如此簡單，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力量。它撬動了那因重傷、疲憊、心灰意冷而自我封閉的心門一絲縫隙。一首籠罩著她的、沉重的黑暗與冰冷，似乎因為這聲啼哭和隨之而來的牽掛，而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那裂痕中，透進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是活下去的光。
“嗚哇——嗚——”
哭聲漸漸弱了下去，似乎是被人抱起來安撫了。但那餘音，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她意識深處一圈圈擴散開來，不肯停息。
蘇尋清晰地感覺到，指尖下的脈搏，就在那哭聲響起、公孫嫣眉尖蹙緊的剎那，猛地、有力地搏動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恢復虛弱，但那一下有力的跳動，絕非錯覺！他猛地抬頭，看向公孫嫣的臉。
她的眼睫顫動得更加明顯，蒼白的嘴唇不再只是無意識地翕動，而是彷彿在努力地想說什麼，眉頭緊蹙，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彷彿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艱難抗爭。
“主公……” 蘇尋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他幾乎要喊出來，又強行壓低，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變化。他迅速抽出銀針，手法如電，刺入她幾處提振心神的要穴，同時將一縷精純溫和的內力，小心翼翼度入她心脈。
“竹影！” 葉驚瀾也看出了不對，壓抑著激動低喝。
竹影早己掠至帳門邊，掀開一條縫隙，對外面低語幾句。很快，燕破嶽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幾乎是撞了進來。
“怎麼了？大侄女她……” 燕破嶽的話戛然而止，他虎目圓睜，死死盯著榻上公孫嫣那張終於有了明顯“活氣”的臉。那張總是冷靜自持、或威嚴凜然、或蒼白脆弱的臉上，此刻竟流露出一種近乎痛苦掙扎的神情，彷彿沉在噩夢深處的人，正拼盡全力想要醒來。
“哭聲……是那孩子的哭聲……” 蘇尋聲音急促，帶著不可思議的驚喜，“方才外面有嬰兒啼哭，主公她……脈象忽然就有了變化！她在掙扎，她想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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