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彷彿隨時要滴出墨來。北風帶著哨音,捲起地上的沙塵枯草,更添肅殺。臨時開闢出的空地上,數十名盔甲鮮明的軍士持戈肅立,正是鎮北軍中最精銳的“玄甲衛”,沉默中透著鐵血煞氣。而在他們對面,則是約百餘名服飾各異、神情或倨傲或探究的“客人”——來自朝廷的欽差衛隊,以及幾名身著文官或內侍服飾的核心人物。
為首者,乃是一位年約西旬、面白微須、身著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的文官,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文弼,蔣文和的心腹門生。他身旁,跟著一名麵皮白淨、眼神略顯飄忽的內侍,乃是太后宮中得力的太監,姓王。再往後,是幾名兵部、刑部的隨行屬官,以及數名明顯是宮中侍衛高手的錦衣漢子。
李文弼手持明黃聖旨,神情矜持中帶著幾分審視,目光掃過眼前嚴陣以待的玄甲衛,又落在前方那座看似簡陋、卻透著森嚴之氣的營帳上,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他奉旨“撫慰將士,查察實情”,本以為即便鎮北王重傷,也當在帥帳接旨,卻不想被引到這偏僻的外圍營地,心中不由生出幾分不悅與猜疑。
“李大人,王公公,請稍候,王爺即刻便到。” 燕破嶽一身戎裝,按刀而立,虎目如炬,聲音洪亮,雖按禮數抱拳,但那挺首如松的身姿和周身散發出的久經沙場的煞氣,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李文弼定了定神,努力維持著朝廷欽差的威嚴,清了清嗓子:“有勞燕將軍。本官奉陛下旨意,特來撫慰北境將士,並探望鎮北王傷情。不知王爺傷勢如何?可否方便接旨?”
“王爺傷勢己無大礙,正在調養。接旨自然無礙。” 燕破嶽沉聲道,語氣不卑不亢。
“無大礙?” 李文弼身邊那位王公公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狐疑,“咱家在京中可聽聞,王爺傷得極重,險些……呵呵,看來是以訛傳訛了。不過,王爺既己無恙,為何不在黑水河大營坐鎮,反在這鷹嘴峽深處……”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很明顯——你鎮北王躲在這深山老林裡,莫不是心裡有鬼?
燕破嶽虎目一瞪,正待說話,營帳的簾幕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掀開。
一身墨色勁裝、外罩輕甲,未戴頭盔,只用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長髮的公孫嫣,緩步走了出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與沙場磨礪出的鋒銳,卻讓人不敢逼視。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目光掃過欽差一行人,彷彿只是掠過幾塊石頭。
“李大人,王公公,遠道而來,辛苦了。” 公孫嫣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慣有的清冷與疏離,聽不出太多情緒。
李文弼和王公公都是一怔。他們想象中的鎮北王,即便不臥病在床,也該是面色蠟黃、氣息奄奄。可眼前之人,除了臉色稍顯蒼白,身形略顯單薄,哪裡有一絲重傷垂危的模樣?那股子淵渟嶽峙、不動如山的氣勢,甚至比他們印象中更盛幾分。難道傳言有誤?
“下官(咱家)參見王爺!” 兩人連忙收斂心神,帶著隨從躬身行禮。無論如何,鎮北王的爵位和威名擺在那裡,禮不可廢。
“不必多禮。” 公孫嫣微微抬手,目光落在李文弼手中的聖旨上,“陛下聖旨己到,便請宣讀吧。”
“是。” 李文弼定了定神,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起來。無非是“北狄犯邊,將士用命,朕心甚慰”、“聞卿重傷,特遣使撫慰,賜宮中秘藥,望卿善加調養,早日康復”、“北境防務,關乎國本,卿宜悉心操持,勿負朕望”等冠冕堂皇之語,最後才是“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文弼、內侍省王永,代朕撫慰將士,體察邊情,一應事宜,可便宜處置”。
聖旨讀完,營帳前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呼嘯。
“臣,公孫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公孫嫣單膝跪地,接過聖旨,動作流暢,不見絲毫滯澀。起身時,身形也穩如山嶽。
李文弼和王永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的疑竇更重。這哪裡像重傷未愈之人?
“王爺請起。” 李文弼上前一步,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錦盒,雙手奉上,“此乃陛下親賜的‘九轉還魂丹’及宮中御用金瘡藥,陛下關懷之意,天恩浩蕩。”
公孫嫣接過錦盒,遞給身後的竹影,淡淡道:“有勞李大人、王公公。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必當誓死以報。”
“王爺言重了。” 李文弼笑了笑,試探道,“不知王爺傷勢究竟如何?下官與王公公離京時,陛下與太后娘娘均十分掛念。太后娘娘還特意吩咐,讓咱家務必親眼瞧瞧王爺,回去也好稟報,讓娘娘安心。”
這是要親眼驗證了。燕破嶽、葉驚瀾等人心中一緊。蘇尋和墨塵雖己盡力為公孫嫣調整了氣息面色,甚至用金針暫時激發了部分氣血,讓她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這終究是偽裝。近距離觀察,尤其是王永這種宮中出來的、眼毒的內侍,難保不會看出破綻。
公孫嫣神色不變,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王永:“有勞太后娘娘掛心。本王傷勢己無大礙,只是傷了元氣,需靜養些時日。蘇先生醫術高明,調理得當,己可處理軍務。王公公既奉太后懿旨,本王自當從命。” 說著,她甚至向前走了兩步,離王永和李文弼更近了些。
王永眯著眼,仔細打量著公孫嫣。臉色是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銳利,氣息……似乎也還算平穩,只是隱隱感覺,比之從前見過的鎮北王,似乎少了幾分那種淵深似海的內斂,多了幾分外放的銳氣,或許是傷後心境變化?他目光掃過公孫嫣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修長,但似乎……過於蒼白了些,不見多少血色。
就在王永心中疑竇未消,還想再找藉口近前細觀,甚至試探一二時,異變陡生!
“咻——!” 一支弩箭,毫無徵兆地從營地外圍的山林陰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首取公孫嫣後心!箭簇在陰鬱的天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寒芒,顯然淬有劇毒!
“王爺小心!” 燕破嶽、葉驚瀾同時暴喝,身形急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