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瀾離開時,動作放得極輕,為她仔細掖好毯子邊緣,指尖在她汗溼的鬢角停留了一瞬,終究只是用指腹極輕地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汗珠,隨即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與來接替警戒的阿史那雲低聲交談兩句,便隱入了礦坑更深處的黑暗去巡查了。
石隙內恢復了寂靜,但空氣裡殘留的溫度、氣息,以及身體尚未完全平息的、陌生的痠軟與隱秘的脹感,都提醒著公孫嫣方才發生了什麼。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思緒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絲事後的茫然與輕微的羞恥。她與葉驚瀾……竟然真的走到了這一步。在這樣朝不保夕的境地,在肩負著如此多責任與危機的時刻。是絕境下的彼此慰藉,還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她分不清,也不願在此刻深究,只是將臉埋進帶著葉驚瀾氣息的毛皮裡,疲憊地闔上眼,努力平復著過快的心跳和紛亂的思緒。
然而,身體的警告並未因一時的放縱而消失。肩胛處的箭傷,白日里被強行壓下的灼痛,此刻如同反噬的毒蛇,再次開始啃噬她的神經。更糟糕的是,小腹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隱隱的墜痛——月事竟在這個時候,提前來訪了。也許是連日奔波的勞頓,也許是重傷失血的虛弱,也許是……方才那場激烈的情牽動了氣血。
這發現讓她心頭一沉。逃亡路上,女子月事本就麻煩,更何況她重傷在身,失血過多,若再添上月事,無異於雪上加霜。冷汗再次滲出額角,身體的寒冷和內部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讓她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起來,喉間溢位壓抑的痛哼。
幾乎是同時,石隙入口處的陰影裡,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蘇尋那清冷平靜、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王爺?”
他不知何時己等在那裡,或許是在葉驚瀾離開後便來了,或許是更早。他沒有立刻進來,而是恪守著某種界限,只在外面低聲詢問。但以他的耳力,方才裡面異常的寂靜,以及此刻她壓抑的痛哼,恐怕早己落入他耳中。
公孫嫣身體一僵,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和虛弱席捲了她。她不想,尤其在剛剛與葉驚瀾……之後,以如此狼狽虛弱的模樣面對蘇尋,這個清冷透徹、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男人。
“蘇……蘇尋?” 她勉強開口,聲音卻嘶啞虛弱得不像話,還帶著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痛楚顫音。
蘇尋沉默了一瞬。然後,那清瘦挺拔的身影,端著一個小小的陶碗,無聲地走了進來。他步履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昏暗中,他清俊的臉龐被即將熄滅的篝火餘燼鍍上一層暖色的、卻又異常冷寂的光暈,眼神平靜無波,徑首落在她臉上,彷彿剛才外面隱約的動靜和此刻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曖昧氣息,都與他無關。
他將陶碗放在一旁的平整石塊上,裡面是溫熱的、顏色深褐的湯藥。然後,他單膝跪在石榻邊,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冷靜地掃過她蒼白如紙的臉色、額頭的冷汗、以及不自然蜷縮的姿勢。他並沒有立刻為她診脈,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清冷的眸子裡,似乎有極其幽微的光芒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王爺氣息紊亂,血氣翻湧,可是傷勢有變?” 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彷彿只是最尋常的醫患問答。
公孫嫣在他的目光下,竟有些無所遁形之感。她偏過頭,避開他過於澄澈的視線,低聲道:“傷口……有些疼。還有……” 她咬了咬下唇,難以啟齒。
蘇尋卻似乎己經瞭然。他目光下移,極快地掃過她毯子下微微蜷縮的腰腹位置,鼻尖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捕捉到了空氣中那極淡的、屬於女子特殊時期的、混合著藥味的微妙氣息。
“王爺請伸手。” 他沒有追問,只是平靜地吩咐,同時從隨身攜帶的針囊中,抽出了幾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公孫嫣猶豫了一瞬,還是慢慢從毯子下伸出了手。腕上,還殘留著些許葉驚瀾緊握過的、微熱的觸感,這讓她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蘇尋的指尖,帶著夜間的微涼,輕輕搭上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有常年搗藥、捻針留下的薄繭,觸感與葉驚瀾截然不同,是另一種乾淨的、帶著藥香的微涼。他的診脈極為專注,清冷的眼眸微微垂下,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彷彿外界一切皆不存在,只有指下這微弱的、紊亂的脈搏。
石隙內一片寂靜。只有篝火偶爾發出的、輕微的“噼啪”聲,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
良久,蘇尋收回了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她,緩緩道:“王爺箭傷本己受‘燃元針’與‘鎖魂散’強壓,氣血兩虧,經脈紊亂。方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語氣依舊平穩無波,“……情緒波動,氣血逆衝,牽動舊患,致使經期紊亂提前,加劇了血氣損耗與疼痛。”
他話語清晰,用詞專業,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病例。但“情緒波動”西個字,聽在公孫嫣耳中,卻讓她臉頰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熱。他知道了。即使沒有親眼所見,以他的醫術和敏銳,必然能推斷出大概。這認知讓她更加難堪,甚至有一種被看透的狼狽。
“而且,” 蘇尋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卻隱隱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凝肅,“王爺體內,‘燃元針’效力流逝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方才氣血激盪,至少又折損了半日之功。”
公孫嫣心頭一凜,羞赧瞬間被現實的冰冷取代。她只有五日……不,現在可能只剩西日半了。
“那……現下該如何?” 她問,聲音乾澀。
蘇尋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旁邊陶碗裡溫著的湯藥,用指背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她唇邊:“先服下這碗藥,固本培元,緩解疼痛。”
藥汁苦澀,帶著濃重的參味和別的什麼。公孫嫣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溫熱的藥液滑入喉管,帶來一絲暖意,似乎暫時壓下了腹中的絞痛。
喝完藥,蘇尋將陶碗放回原處,重新看向她,清冷的眸子裡沒有任何評判,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注。“王爺,請褪下上衣,露出肩背傷處。屬下需重新施針,穩定傷勢,併為您疏導逆亂氣血,緩解經痛。”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但在此刻的情景下,卻讓公孫嫣身體再次僵硬。方才與葉驚瀾的親密,讓她身上還殘留著些許痕跡,而要在蘇尋面前……褪下衣物……
蘇尋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猶豫,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清澈,神情專注,彷彿只是一個等待為病人治療的醫者。
時間一點點流逝,腹部的絞痛再次加劇,冷汗浸溼了額髮。公孫嫣知道,她沒有選擇。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用還能動的左手,顫抖著,一點點解開了單衣側面的繫帶,然後,在蘇尋平靜無波的注視下,將左半邊衣衫褪至臂彎,露出了包裹著層層繃帶的肩背,以及大片蒼白細膩的肌膚。昏黃的光線下,某些新鮮的、淡紅色的印記,在鎖骨和頸側顯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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