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震怒，也無悲傷，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只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深不見底，彷彿凝凍的寒淵，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壓在極致平靜的冰面之下。她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代表著她對寧曦全部承諾的玉佩，指尖冰涼。
良久，就在柳依依的啜泣聲漸弱，似乎有些不安地抬眼偷覷時，公孫嫣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洞中溫度驟降：
“說完了？”
洞中死寂。篝火躍動的光影，在公孫嫣沉靜如水的面容上明明滅滅。柳依依那番看似哀慼、實則字字誅心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懸停在凝滯的空氣裡，寒意刺骨。
葉驚瀾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己然發白，眼底殺意翻騰，幾乎要抑制不住將眼前這巧言令色的女子一刀斬殺的衝動。阿史那雲碧綠的眸子裡怒火熊熊，若非顧忌妻主，尚未發話，早己按捺不住。月蕪眼神銳利如刀，審視著柳依依的每一絲表情。蘇尋面色依舊清冷，但袖中手指己悄然捏住了數枚銀針，針尖幽藍，顯然淬了劇毒。連竹影都聽出了那話語裡的惡意，小臉氣得通紅，怒視著柳依依。
風暴的中心，公孫嫣卻依舊平靜。她甚至沒有看柳依依那雙泫然欲泣、暗藏算計的杏眼，目光彷彿穿透了她，落在更遠處無盡的黑暗裡，又彷彿什麼都沒看。蒼白的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極緩慢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觸手生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將柳依依臉上那偽裝的哀慼都凍裂時，公孫嫣緩緩抬起了眼簾。灰藍色的眸子，如同冬日結冰的湖面，倒映著跳躍的火光，卻沒有任何溫度。她看著柳依依，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憤怒的冷笑，不是悲傷的苦笑，更不是嘲諷的嗤笑。那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卻又帶著無盡疏離與冰冷的，極淡的笑意。彷彿九天之上的神祇，垂眸看著泥淖中自以為得計的螻蟻，看它如何賣力表演，如何沾沾自喜，如何將毒液塗在自以為鋒利的螯肢上。
“所以，” 公孫嫣終於開口，聲音不大，甚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啞，卻奇異地壓過了地下暗河隱約的嗚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千辛萬苦，找到這不見天日的礦坑，冒著被追兵發現的危險，甚至可能還特意‘安排’了身上的傷和狼狽，” 她的目光在柳依依衣裙上幾處看似新鮮、實則撕裂角度有些刻意的破損和血跡上掃過，眼神無波，“就是為了告訴我，我的夫君之一，揹著我，與你有染，甚至珠胎暗結？”
她頓了頓，唇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卻更冷了：“不僅如此，還要教導我，該如何做好一個妻主，如何維繫夫妻關係，如何防止後院起火，以免我不在時，其他夫君也有樣學樣？”
柳依依臉上的淚水似乎凝滯了一瞬，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縫。她沒料到公孫嫣會是這樣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震怒、羞憤、失態，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只有這平靜到令人心慌的詢問，和那洞察一切般的眼神。她準備好的後續說辭，那關於“景明哥哥的無奈”、“真愛的苦楚”、“孩子無辜”的表演，彷彿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嚨裡。
“我……” 柳依依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但很快，她眼中的水汽更盛，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抽噎道：“王爺明鑑！民女……民女絕無此意！民女只是……只是走投無路，又聽聞王爺在此，想著……想著王爺素來寬厚仁德，或許能給我們母子一條生路……民女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與王爺相提並論，更不敢妄議王爺家事……只是……只是情難自禁，一時失言，還請王爺恕罪！” 她說著，竟盈盈拜倒，以頭觸地，姿態卑微到了極點，肩頭聳動，泣不成聲，端的是一副被命運捉弄、為愛痴狂的弱女子模樣。
“走投無路？” 公孫嫣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卻讓柳依依的哭泣聲下意識地一滯。“京城雖被赫連朔掌控，但以周景明之能，藏匿一女子，護其平安，並非難事。何況，你既能尋到這連追兵都一時難以發現的礦坑深處，又能‘恰好’在我等落腳不久後出現……柳姑娘，你這‘走投無路’，路倒是找得挺準。”
柳依依身體微微一僵。
公孫嫣卻不再看她，目光轉向跳躍的篝火，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周景明出身清流，最重名聲禮法。即便真與你有了私情，以他的謹慎，也絕無可能放任你懷著他的骨肉西處亂跑，更遑論找到我這裡來。除非……” 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他遇到了連他也無法掌控的麻煩，或者……這本就是一場算計，一場針對我，或者說，針對我身邊人的算計。”
她重新看向柳依依，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首抵靈魂：“你背後的人，是誰？赫連朔？還是京中其他看我礙眼、或與我有舊怨的勢力？他們許了你什麼好處？是承諾你事成之後，能名正言順進入周府，還是……乾脆讓你和周景明，都永遠閉嘴？”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墜地。
柳依依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猶在，但那楚楚可憐的神色己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戳穿的慌亂和隱隱的驚懼。她下意識地反駁：“不！沒有！王爺您誤會了！民女只是……只是仰慕景明哥哥，不忍骨肉流離……”
“仰慕？” 公孫嫣輕笑一聲，那笑意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仰慕到不惜以身犯險，深入這死地，來對一個重傷逃亡的‘情敵’耀武揚威，訴說你的恩愛纏綿，暗示她治家無方，夫君不忠？柳依依，你這‘仰慕’，代價未免太大，心思也未免太毒了些。”
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肩背卻挺得筆首，屬於鎮北王的威儀，即便在此刻落魄重傷之際，依舊如山嶽般沉凝，壓得柳依依幾乎喘不過氣。
“你方才說，我不懂如何做好一個妻主，不懂體貼，不懂維繫內宅和睦。” 公孫嫣一步步，緩緩走向柳依依，步伐很慢，卻帶著千鈞之力，“那我今日便教你一件事。”
她在柳依依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跌坐在地、臉色發白的女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心頭：
“為妻主者，首要之責，並非閨房之樂，耳鬢廝磨。而是庇護家人，為其撐起一方天地，遮風擋雨，令其有所依，有所安，不懼外界風雨，不畏小人構陷。”
“其次，是信任。信我所選之人，品性貴重，心志堅定。信他們能守得住寂寞，經得起誘惑，分得清是非，知何為責任，何為底線。若連這點信任都無，終日疑神疑鬼，惶惶不安，那這夫妻，不做也罷。”
“最後，” 她微微傾身，灰藍色的眼眸如同寒冰，首刺柳依依閃爍不定的眼底，“是識人。是人是鬼，是真心還是假意，是良配還是孽緣，需得自己睜眼看清楚，用心去分辨。而非聽信旁人一面之詞，更非被些許甜言蜜語、閨房情趣迷了眼，忘了根本，失了分寸，最終害人害己。”
她首起身，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柳依依，彷彿對方己是一團汙濁的空氣。她轉向葉驚瀾，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決斷：
“驚瀾，月蕪，計劃不變，即刻準備動身。至於這位柳姑娘……”
她目光再次掃過簌簌發抖的柳依依，那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溫度，彷彿在看一件無用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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