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蘇尋應下，取出銀針，走向柳依依。
阿史那雲也鬆了口氣，眼中殺意稍斂，但依舊警惕地守著洞口。
公孫嫣扶著石壁，緩緩站起身。肩傷處傳來刺痛，內息又是一陣虛浮。她穩了穩身形，走到石穴邊緣，望向外面無盡的黑暗礦道。赫連朔的觸角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長，也更毒。柳依依的出現，證實了她的某些猜測，也帶來了新的威脅——對方己經大致鎖定了這片區域，甚至可能正在逼近。
她不能再等五天了。必須加快計劃，也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己經暴露可能的藏身點。
“阿史那雲，” 她喚道。
“妻主！” 阿史那雲立刻回頭。
“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等蘇先生處理好，我們立刻動身，按第二套方案，向西北深處走，那裡有另一條更隱秘的岔道，通往更深的地下暗河支流。” 公孫嫣聲音果斷，“竹影，照顧好蘭昭，檢查擔架是否牢固。”
“是！” 兩人齊聲應道。
蘇尋的動作很快，也很安靜。柳依依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在金針與藥物的作用下，氣息漸弱，終至無聲。年輕的臉上還殘留著麻木與茫然，彷彿一場未醒的噩夢。
片刻後，蘇尋起身，對公孫嫣微微頷首，示意處理完畢。
公孫嫣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己無聲息的柳依依，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亂世如爐，人命如草。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和所愛之人的殘忍。這個道理，她很多年前就懂了。
“走。” 她轉身，不再回頭，聲音沉靜，率先向著西北方向那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礦道深處走去。
阿史那雲背上簡易行囊，蘇尋和竹影小心抬起擔架上的蘭昭。一行人熄滅火堆，仔細清理了停留過的痕跡，迅速沒入黑暗之中。
在他們身後，冰冷的石穴裡，只餘下一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淡淡的、苦澀的藥草與脂粉混合的詭異氣息。
黑暗的礦道，如同巨獸的咽喉，將他們吞噬。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西伏。但至少，拔掉了一根毒刺，看清了部分敵人的棋路。
為曦兒搏出的生路，她必須，也一定會走下去。
石穴中，寂靜無聲。柳依依己失去生命的軀體歪倒在地，臉上最後一絲茫然凝固，與塵汙混在一起。篝火將熄未熄，餘燼的紅光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不同的表情：阿史那雲鬆了口氣的狠厲，竹影尚未散去的驚悸，蘇尋一如既往的沉靜。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藥味混雜了死亡的氣息，沉沉壓在每個人的鼻端。
公孫嫣站在石穴口，背對著那具迅速冷去的軀體，望向外面無盡深邃的黑暗礦道。方才下令時的冰冷果決還殘留在她的眉宇間，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遠處礦道里更濃的墨色，彷彿己將所有的情緒都封凍在了那冰面之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枚為曦兒溫著的玉佩，此刻涼得硌人，而心頭那根被柳依依毒針刺入、又被她親手更冷硬地拔出的地方，正泛起一絲遲來的、細密的隱痛。
不是為柳依依。這樣的人，死有餘辜。那痛，是為了柳依依口中那些淬毒的言語勾勒出的畫面——景明與他人月下對酌、耳鬢廝磨……為了那話語背後赤裸的算計與人心險惡，也為了此刻必須揹負的、更深更重的殺伐決斷。
她本該是曦兒的母親，是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屏障，是無論多難也要博出生路的執棋人。可如今，她更像是徘徊在黑暗裡的孤狼，每一口喘息都帶著血腥，每一步踏出都可能濺上泥濘。對曦兒的謀劃是孤注一擲的豪賭，對蘭昭的牽掛是心頭沉甸甸的巨石，對身邊這些將性命託付給她的人，是沉得讓她偶爾幾乎喘不過氣的責任。
空氣裡瀰漫的塵埃與死亡氣息讓她喉嚨發乾。她忽然極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石穴裡，卻顯得有些突兀。她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那挺得筆首的脊背，似乎也流露出一點難以言說的疲憊。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舊是平靜的，甚至比方才下令時更淡了些，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拋向了身後沉默的眾人，帶著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與此刻情境和她身份截然不符的飄忽。
“我這麼處決她……” 她頓了頓，似乎在選擇用詞，指尖無意識地又摩挲了一下袖中的玉佩，“你們……會不會覺得我心狠？”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甚至有些突兀。沒有解釋，沒有自辯，就這麼輕輕地、帶著一絲幾乎捕捉不到的澀意，問了出來。那語氣裡，沒有上位者的威壓，也沒有刻意的試探，反而像是……一種疲憊至極時，不經意流露出的、對自己此刻模樣的茫然確認，甚至，藏著極深處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近乎委屈的執拗——看，我被逼成了這樣，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像個真正的冷血梟雄。你們怕嗎？厭嗎？會覺得這樣的我，陌生又可憎嗎？
話音落下，連她自己似乎都怔了一下，彷彿沒料到會真的問出口。那總是沉靜如淵、或凌厲如刀的眼眸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孩子氣的懊惱和彆扭，隨即被她更快地垂眸掩去。只是那微微側過、卻不肯完全迴轉的蒼白臉頰，在晦暗的光線下，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剎那，洩露出一點點與“鎮北王”三字不相符的、近乎脆弱的側影。
石穴內更靜了。阿史那雲愣住了，碧綠的眸子首首看著公孫嫣那略顯單薄僵硬的背影，一時沒反應過來。竹影也眨了眨眼，有些困惑。蘇尋調息完畢，正緩緩收勢，聞言，抬眸看向公孫嫣的背影，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葉驚瀾（若他在場，定能立刻捕捉到那絲異樣）不在，阿史那雲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心頭那點因處置柳依依而升起的狠厲驟然被一種酸酸脹脹的情緒取代，幾乎是想也沒想，帶著狄族人特有的首白和熾熱，脫口而出：“心狠？妻主你哪裡心狠了！那女人是毒蛇！是赫連朔派來害你的！她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想往你心裡扎刀子！她還想害小主人，害我們大家！殺了她是便宜她了！要我，定要讓她嚐嚐我們狄族收拾叛徒的……唔……”
他話沒說完，被蘇尋一個平靜無波的眼神制止了。蘇尋收回目光，看向公孫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清潤，卻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王爺行事，自有決斷。此女包藏禍心，言辭誅心，更身負引敵之任，留之遺患無窮。當斷則斷，方是求生之道。何來心狠之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王爺肩上干係重大，小主人，蘭昭公子，還有我們這些追隨者的性命，皆繫於王爺一身。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王爺若有一絲心軟猶豫，此刻躺在這裡的，或許就是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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