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正就著微弱的地衣熒光，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面上，用炭筆勾畫著通往江南的可能路線，眉頭緊鎖，灰藍色的眼眸裡是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焦灼。曦兒的生路有了眉目，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阿史那雲在檢查所剩無幾的物資，蘇尋剛為墨塵施完針，正凝神靜氣，竹影蜷在角落，抱著膝蓋打盹。
突然——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撲稜聲，從礦道深處傳來，由遠及近。
公孫嫣執筆的手猛地一頓，炭筆在石面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刻痕。蘇尋倏然睜眼，阿史那雲立刻握住了腰間的短刀，連竹影也驚醒過來，緊張地望向聲音來處。
一道灰影，快如閃電，穿過幽暗的礦道，精準地落在了公孫嫣面前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正是那隻之前傳回曦兒訊息的灰翎雀。只是此刻，它原本順滑的羽毛有些凌亂，細小的腿上，綁著的不是慣常的細竹筒，而是一截顏色更深、更粗的金屬小管，在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扼住了公孫嫣的呼吸。她伸出手，指尖冰涼，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解下了那截金屬管。入手沉甸甸的，帶著地底的陰寒。
開啟，裡面是另一張卷得更緊的紙條。熟悉的、屬於影夜的、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急促的字跡，撲面而來。上面的資訊，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要簡短，卻字字如驚雷，炸得她魂飛魄散：
“急！京中劇變！蘭昭公子身份暴露！三日前，陛下下旨，以‘撫遠’為名，賜婚公子於西域車師國阿伊莎公主！公子於朝堂之上，當庭以‘曾為鎮北王正夫，此生不娶二婦’嚴詞抗辯，觸怒天顏，當場被禁衛拿下，現幽禁於己被查封的鎮北王府偏院，重兵看守，憂憤交加，舊疾復發，己數日水米未進，恐… … 另，聞阿伊莎公主抵京後，於宮宴偶現真容，有老宮人私語，其眉眼輪廓，與王爺您… …竟有幾分肖似！此絕非巧合！赫連朔其心可誅！賜婚使團不日將攜‘病中’公子啟程赴西域！公子危矣！王爺速決！樓蘭古道或有一線之機，影夜己遣人往彼處接應，萬望珍重！”
紙條從公孫嫣指尖滑落，輕飄飄地，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地上，也砸碎了她眸中最後一點強撐的光亮。
石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王爺？” 蘇尋見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心頭一沉，疾步上前欲扶。
“妻主？！” 阿史那雲也察覺不對，撲了過來。
公孫嫣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片單薄的紙條，彷彿要將其燒穿。灰藍色的瞳孔劇烈收縮，然後一點點渙散，失去了所有焦距。胸腔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掏空了，留下一個呼呼漏著冷風的巨大空洞，緊接著，是比礦道深處更冰冷、更黑暗的寒意，洶湧倒灌，瞬間凍結了她的西肢百骸，連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賜婚……蘭昭……西域公主……當庭抗辯……重病垂危……不日啟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鑿在她的心口，鑿穿她連日來緊繃的神經，鑿穿她為曦兒謀劃生路時強撐的鎮定，鑿穿她所有殘存的、對那個皇權、對那個人性最後一絲微弱的期望。
“呵……呵呵……” 低低的、詭異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溢位，起初極輕，繼而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和瘋狂。“賜婚……好一個撫遠……好一個陛下！好一個赫連朔——！！”
最後三個字，她是嘶吼出來的，聲音沙啞破碎，彷彿泣血。伴隨著嘶吼，她猛地彎腰，一口滾燙的鮮血毫無徵兆地噴了出來，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濺在那張帶來噩耗的紙條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王爺！”
“妻主！！”
蘇尋和阿史那雲臉色大變，同時搶上。蘇尋手指如風，疾點她幾處大穴，試圖穩住她徹底失控暴走的內息。阿史那雲則一把扶住她癱軟下去的身體，觸手只覺一片冰涼，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彷彿風中殘葉。
“阿昭……阿昭……” 她彷彿聽不見周圍的呼喊，只是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滾落下來，砸在阿史那雲的手背上，滾燙。“是我……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和曦兒送到江南……是我……” 無邊的悔恨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勒得她無法呼吸。她以為江南天高皇帝遠，相對安全，卻沒想到，反而將蘭昭暴露在了更陰毒的算計之下！什麼撫遠，什麼和親，這分明是赫連朔知道蘭昭是她的正夫，知道蘭昭在她心中的分量，故意用這種最侮辱、最誅心的方式，來報復她，來徹底擊垮她所在意的一切！甚至，還找了個與她相似的公主！這是要做什麼？是要讓蘭昭對著一個酷似她的影子，屈從，還是讓天下人都看看，她公孫嫣的一切，都能被替代，被踐踏？！
“不……不娶……死也不……” 她喃喃著蘭昭抗辯的話語，心口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撕開。她的阿昭，那個自幼與她相識，清冷自持，卻將一生都繫於她身的男子，那個在她最狂妄不羈的年紀，以正夫之禮，默默站在她身後的男子，那個在她失去寧遠、痛不欲生時，默默接過曦兒，支撐起王府後院的男子……他該有多絕望，多憤怒，多無助，才會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和異國使臣的面，說出那樣決絕的話？他本就身體孱弱，如何經得起這樣的打擊和折辱？數日水米未進，憂憤成疾……他是不是……是不是己經……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死亡更甚。
“走……走……” 她猛地抓住阿史那雲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裡，灰藍色的眼眸裡燃燒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去江南……我要去江南！我要去救阿昭！放開我！我要去殺了他們！殺了赫連朔！！” 她劇烈地掙扎起來，完全不顧肩胛處崩裂的傷口再次湧出鮮血，內息狂暴地衝撞著蘇尋設下的禁制，彷彿一頭髮狂的困獸。
“王爺！冷靜！” 蘇尋額角見汗，拼盡全力壓制她暴走的內力，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厲，“您現在出去就是送死！非但救不了蘭昭公子，反而會讓他和曦兒小姐徹底失去希望！”
“妻主！妻主你看著我！” 阿史那雲用力抱住她，碧綠的眸子裡也盈滿了淚光，聲音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吼聲，“蘭昭哥哥在等你！曦兒也在等你！你要是現在衝出去，就正中了赫連朔的奸計！他就是要逼你出去，逼你送死！你不能讓他得逞！”
“等？怎麼等？！” 公孫嫣嘶聲吼道，淚水洶湧，“阿昭在等著被送去西域！曦兒在江南不知哪個角落擔驚受怕！我等不起！我……” 又是一口鮮血湧上，被她強行嚥下，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身體軟倒下去，所有的瘋狂和力氣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冰冷，“我等不起啊……蘇尋……阿雲……我……我好疼……”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囈語，帶著一種孩童般的無助和委屈，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她將臉埋進阿史那雲的肩窩，身體因極致的痛苦和悲傷而劇烈顫抖，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的鎮北王，只是一個眼睜睜看著至親受難、自己卻無能為力、快要被逼瘋的女子。
蘇尋的心狠狠一揪，手下輸送內力的動作卻不敢停。阿史那雲緊緊抱著她，感覺她的淚水瞬間浸透了自己的衣衫，那滾燙的溫度幾乎灼傷他的皮膚。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背，語無倫次地哄著：“妻主不哭……不哭……我們想辦法，一定想辦法……蘇先生最聰明了，他一定有辦法的……我們不去送死，我們想別的辦法救蘭昭哥哥……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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