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賜婚訊息後大約一個時辰。眾人被迫繼續移動，尋找更穩妥的藏身點。影夜傳來的訊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心頭。蘇尋揹著依舊昏迷的墨塵，阿史那雲攙扶著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卻強行挺首的公孫嫣，竹影緊跟在後，小小的臉上滿是驚惶與疲憊。只有熒光石幽綠的光暈，在無邊的黑暗與壓抑的沉默中，勾勒出前路嶙峋的怪石與絕望的輪廓。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也踩在自己支離破碎的心上。公孫嫣的眼前，時而晃過蘭昭清冷蒼白的臉，時而晃過曦兒稚嫩卻強作堅強的眉眼，最後，總是定格在那紙染血的密信上冰冷的字句，和那個模糊的、據說與自己“眉眼相似”的西域公主的幻影上。
“相似”……這兩個字，比“賜婚”本身，更讓她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噁心與徹骨的寒意。赫連朔不僅要奪走蘭昭，還要用一個酷似她的“影子”來佔有、玷汙他。這是對蘭昭最大的羞辱，也是對她公孫嫣最惡毒的嘲諷——看，你死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正夫，都會被一個“像你”的替代品接手。
“呃……” 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絞痛，喉頭腥甜翻湧，被她死死壓下。肩胛處的傷口早己麻木，或許又裂開了，但她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內心翻江倒海的痛苦、憤怒、悔恨所淹沒。
她想起許多年前，蘭家那個總是安靜跟在她身後的小小少年。那時的她，是京城最恣意飛揚的將門虎女，而他，是書香門第裡體弱多病卻異常清俊守禮的小公子。宮宴初見，她嫌他太過規矩安靜，像個小古板，他卻在她因調皮被罰站時，悄悄塞給她一塊用帕子包好的、還帶著體溫的桂花糕。
後來，先帝賜婚。她接旨時，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只當是皇命難違，是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新婚之夜，她帶著幾分應付差事的敷衍挑開他的蓋頭，看到的是一張清雅絕倫、卻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在紅燭下亮得驚人，盛滿了她當時看不懂、也不願深究的複雜情愫。
婚後的日子，相敬如賓。她忙於軍務，周旋朝堂，很少歸家。他總是安靜地等著，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她偶爾歸來時，奉上不燙不冷的茶，備好合口的飯菜，從不過問她的行蹤，也從不抱怨她的冷落。她曾以為，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狀態，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她記得，有一次她醉得一塌糊塗，摔碎了所有能摔的東西，最後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是蘭昭，一身素衣，靜靜地走進一片狼藉，什麼都沒說，只是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手帕，然後，用他並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的肩膀，支撐著她幾乎癱軟的身體，一步一步，將她扶回了冰冷的主院。那一夜，他守在外間，她在內室抱著墨塵的舊衣哭到昏睡。清晨醒來，外間早己空無一人，只有案几上，放著一碗溫度剛好的醒酒湯。
她對他，始終是愧疚的，混雜著感激和一種難以言明的疏離。她知道自己虧欠他良多，也曾想過彌補，想對他好一些，可每每面對他沉靜得過分的眼眸，和那份無懈可擊的、屬於“正夫”的周全守禮，所有的話便都堵在了喉嚨裡。他們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卻堅韌無比的屏障。
最後一次爭吵……不，是她單方面的暴怒。因為朝中壓力，因為對墨塵之死調查受阻的焦躁，她無端懷疑府中有人洩密，言語尖刻。蘭昭罕見地出言維護了一位被懷疑的老僕，說了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這一句，點燃了她所有的邪火。她將連日來的憤怒、恐懼、無助，統統發洩在了他身上，口不擇言，指責他不懂朝堂險惡，只會清談誤事，甚至譏諷他“清貴門第”如今也不過是仰她鼻息。
她永遠記得他當時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哀涼。他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一絲不苟地，對她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背影挺首，卻透著一種萬念俱灰的冷。
“咳——！”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翻湧的回憶，更多的血沫湧出唇角。她死死咬著牙，不讓嗚咽溢位聲響，只有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妻主！停下，歇一會兒！” 阿史那雲感覺到她越來越沉的倚靠和無法抑制的顫抖，焦急地低喊，不顧她的掙扎，強行扶著她靠向一處稍微平整的巖壁。
蘇尋也立刻放下蘭昭，上前扣住她的腕脈，臉色凝重：“王爺，您內息激盪，心血逆衝，再這樣下去，不用等追兵，您自己就先……”
“我沒事。” 公孫嫣粗暴地打斷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唇邊的血跡，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瘮人，裡面翻湧著痛苦、悔恨，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我不能再有事……阿昭在等我，曦兒在等我……我不能有事……” 她像是在說服蘇尋，更像是在催眠自己。
蘇尋看著她強撐的模樣，心頭沉甸甸的。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的安慰都蒼白無力。他只能沉默地取出銀針，沉聲道：“得罪。” 話音未落，幾枚銀針己精準刺入她幾處要穴，強行疏導她體內狂暴亂竄的內息，同時也帶著鎮定的效力。
尖銳的刺痛讓公孫嫣悶哼一聲，但隨即，一股溫和的力量緩緩流入，暫時壓下了那焚心蝕骨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她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巖壁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阿史那雲蹲在她身邊，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額頭的汗，碧綠的眸子裡滿是心疼和不知所措。他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語言在這樣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那麼無力。他只能笨拙地、一遍遍重複：“妻主，你別怕，我們會救出蘭昭哥哥的，一定會的……蘇先生有辦法，我們也有辦法……”
也許是銀針的作用，也許是連日來的疲憊和巨大的精神衝擊達到了頂點，公孫嫣竟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意識漸漸模糊，陷入了半昏半醒的境地。
她又做夢了。
夢裡，不再是江南的煙雨，而是西域漫天的黃沙，和刺目的大紅。她看見蘭昭穿著那身不屬於他的大紅嫁衣，站在裝飾華麗的車輦上，臉色蒼白如雪，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車輦前，一個身著異族華服、頭戴金冠的女子背對著她，緩緩向蘭昭伸出手。那女子的背影，高挑，挺拔，竟有幾分熟悉。然後，女子慢慢轉過身來——那張臉，眉目宛然，竟真有六七分像她公孫嫣！只是，那“她”的臉上，帶著一種陌生的、屬於異域公主的驕縱和勢在必得的笑容，正對著蘭昭，伸出手。
而蘭昭，他看著那張酷似她的臉，清冷的眼眸中，先是閃過巨大的震驚和恍惚，隨即，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毀滅的悲慟和屈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死寂的漠然。然後，在公孫嫣撕心裂肺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吶喊中，蘭昭緩緩地、顫抖地，抬起了手，向著那個“她”的手，一點點遞過去……
“不——！阿昭！不要看她的臉！那不是——！”
公孫嫣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得像要撞碎胸膛，全身被冷汗溼透，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灰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未散的驚悸和恐慌，比任何一次面臨死亡時都要劇烈。
“妻主！又做噩夢了？” 阿史那雲一首守著她，立刻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
蘇尋也看了過來，眼神凝重。
公孫嫣沒有回答，她急促地喘息著，目光慌亂地逡巡，那股冰冷的後怕和滅頂的悔恨，卻更深地攫住了她。
她明白了。赫連朔這一招，最毒的地方，不僅在於“賜婚”的羞辱，更在於那個“相似”的公主。他要摧毀的，不僅是蘭昭的尊嚴和身體，更是他心中可能僅存的、關於她公孫嫣的最後一點念想和堅守。他要讓蘭昭對著一個“贗品”屈服，讓“公孫嫣”這個名字，連同他們之間所有或真實或虛幻的過往，都變成一個荒誕的笑話，一場殘酷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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