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怒火、恨意、心疼、無力感……種種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苦苦維持的冷靜。她身體猛地一晃，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公孫嫣用力閉了閉眼，強行將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和眼底的澀意壓了下去。再睜開時，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只剩下凍結的寒冰和深不見底的疲憊。她沒有再看帳篷的方向，任由武士粗魯地推搡著她，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或者說，朝著為她準備的囚牢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體的沉重和虛弱感越來越明顯，肩頭的傷口痛得麻木，又再次傳來尖銳的刺痛。寒風不斷帶走體溫，內息的滯澀讓她如同揹負著千斤重擔。連日來的奔逃、激戰、受傷、被俘、與阿伊莎的言語交鋒、對阿昭的擔憂、對葉驚瀾他們生死的未知……所有的一切，如同無數座大山，壓在她早己不堪重負的身心之上。
眼前的光影開始晃動、重疊，耳邊的風聲、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遠處篝火的噼啪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阿娜爾不耐煩的催促聲，武士粗魯的推搡，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來。她知道自己快要撐到極限了，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強撐。但意志，也有耗盡的時候。
就在她被押送回那頂充當囚牢的、簡陋而堅固的帳篷前，在阿娜爾掀開厚重帳簾，準備將她推入那一片黑暗的瞬間，公孫嫣眼前驟然一黑，最後的力氣從西肢百骸抽離。天旋地轉，冰冷的沙地迎面撲來，她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
“哼，還以為鎮北王多了不起，這就撐不住了？” 阿娜爾輕蔑的嗤笑和武士含糊的胡語嘟囔，是她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然而，預想中摔在冰冷沙地上的撞擊和疼痛並未到來。
就在她身體軟倒的剎那，斜刺裡忽然伸出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下墜的腰身。那手臂堅實，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半抱半扶地穩住。一股清冷、疏離，卻又無比熟悉的、混合著淡淡龍涎香與墨香的氣息，侵入她的感官。
公孫嫣殘存的意識猛地一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簾。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在跳動的篝火光暈下，俊美得近乎妖異，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溫度的臉。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七分涼薄的眼眸，此刻正低垂著，凝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關切？有嘲弄？有審視？還是……一絲幾不可察的、令人心悸的佔有慾？
胤明朔。
他穿著車師貴族常穿的、便於騎射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彷彿他一首就站在陰影中，靜待著這一刻。
“阿嫣，” 他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嘆息的溫柔，與這冰冷戈壁之夜格格不入，“何必強撐至此？”
公孫嫣想掙開，想斥罵，想用最鋒利的言語刺穿他虛偽的面具，但身體卻不聽使喚，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極致的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她只能任由自己倚靠在那令她厭惡至極的臂彎裡，灰藍色的眼眸死死瞪著他，裡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卻無力化為實質的刀劍。
胤明朔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怒視，他甚至輕輕抬手，用指背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溼的凌亂髮絲，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溫柔。“阿伊莎倒是心急，這就把你折騰成這樣。” 他低語，目光掃過她肩頭滲血的簡陋包紮，眼底掠過一絲暗芒，“跟我來，你需要處理傷口，好好休息。”
說著，他不顧阿娜爾和旁邊武士驚疑不定、欲言又止的神情，手臂微微用力，幾乎是半抱著公孫嫣，轉身走向營地另一側，一頂看似普通、但位置相對僻靜的帳篷。阿娜爾張了張嘴，似乎想阻止，但終究沒敢出聲，只是用複雜的眼神看著胤明朔的背影，帶著武士默默退開。
胤明朔的力道控制得極好，既不會讓她掙脫，又不會過於粗暴牽動她的傷口。他將她帶入帳篷，裡面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鋪著厚實的地毯，點著一盞牛油燈，甚至還有一個燒著炭火的小銅爐，散發著些許暖意。他將她輕輕放在鋪著獸皮的矮榻上。
身體接觸到柔軟的獸皮，那點微弱的暖意透過冰冷的衣物傳來，讓公孫嫣幾乎要喟嘆出聲，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和無力。她想撐起身，離開這令人作嘔的地方，離開赫胤明朔的身邊，但西肢百骸如同灌了鉛，連抬起頭的力氣都在迅速流逝。視線更加模糊，胤明朔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動、分裂，耳邊嗡嗡作響。
“你……” 她艱難地吐出嘶啞的字眼，卻連不成句。
胤明朔在她身邊坐下，帶來一陣清冷的氣息。他俯身，靠近她，溫熱的呼吸拂過她冰冷的臉頰和耳廓。“別說話，也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又或者，是公孫嫣的意識己經無法分辨其中的危險，“你傷得很重，又中了阿伊莎的‘酥骨散’，強行提氣只會讓藥力侵入心脈，後果不堪設想。”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竟開始解她身上那件破爛染血的外袍！
公孫嫣身體猛地一僵，殘餘的意志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她猛地抬手想要格擋，但手臂沉重得如同不是自己的，只勉強抬起一半，便被胤明朔輕易地握住手腕，按了下去。
“別怕，” 胤明朔的聲音依舊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安撫意味，但那雙深邃眼眸中的暗流，卻洶湧得讓公孫嫣心底發寒，“只是處理傷口。你肩上的箭傷再不處理，會廢掉的。” 他的手指靈活而有力，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繼續解她的衣帶，動作竟有幾分嫻熟，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放手……胤明朔……你敢……” 公孫嫣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音節，灰藍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屈辱和滔天的怒火，但身體卻軟綿無力，連掙扎都顯得徒勞而微弱。酥骨散的藥力，加上極致的虛弱，讓她此刻如同砧板上的魚肉。
外袍被解開，露出裡面同樣被血汙浸透、緊貼在身上的單薄中衣。胤明朔的目光落在她肩頭那處被簡單包紮、卻依舊滲出暗紅血漬的傷口，眼神暗了暗。他取過旁邊早己備好的溫水、乾淨布巾和金瘡藥，動作堪稱溫柔地開始為她清理傷口周圍的汙血，敷藥，重新包紮。他的指尖偶爾擦過她頸側或鎖骨處的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慄——並非情動，而是極致的厭惡和冰冷。
“阿嫣，你知道嗎，” 胤明朔一邊動作，一邊低聲開口，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說給她聽，“看到你這樣躺在我的面前，毫無反抗之力……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壓抑的興奮，和某種扭曲的滿足感，“你總是那麼驕傲，那麼耀眼，像天上的鷹，不肯為我停留片刻。現在，你的羽翼折了，終於肯……落在我掌心了嗎？”
公孫嫣閉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試圖說話。她將所有殘存的力氣，都用來抵抗那不斷襲來的黑暗和眩暈，抵抗身體深處傳來的、因為藥物和虛弱而產生的、讓她感到無比羞恥的無力感和熱度。屈辱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被她死死逼回。她不能哭，尤其是在胤明朔面前。
傷口處理完畢，胤明朔為她披上一件乾淨柔軟的棉袍。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珍視感。但公孫嫣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同被毒蛇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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