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談·博弈
阿伊莎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帳內溫暖馥郁的空氣彷彿凝結,只有牛油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帳外呼嘯不止的風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公孫嫣維持著被反綁的姿勢站著,肩頭的傷處因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陣陣抽痛,內息被藥物壓制的滯澀感也讓她渾身不適,但她臉上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恰到好處地流露,既顯得坦誠,又不過分示弱。
她賭對了。至少,第一步賭對了。阿伊莎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暴怒。她在權衡,在猶疑。這就夠了。
終於,阿伊莎重新端起了那隻鑲嵌祖母綠的金盃,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杯壁繁複的花紋。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閃爍著莫測的光芒,那嬌媚慵懶的神態收起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政治生物的銳利和冰冷。
“胤明朔的後手?” 阿伊莎的聲音不再輕佻,帶著審慎,“你又如何得知?據我所知,朔親王行事周密,連本公主也未必全然知曉他的佈置。你一個階下囚,又如何能知?”
公孫嫣心中微凜,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她不能表現出對胤明朔計劃“瞭如指掌”,那反而會引起懷疑。她需要展現的,是基於對胤明朔性格和行事風格的瞭解,進行的合理推測,以及……丟擲一些真假參半、但足以讓阿伊莎忌憚的資訊。
“本王與胤明朔纏鬥多年,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略知一二。” 公孫嫣緩緩道,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他生性多疑,狡兔三窟,從不會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一處。公主以為,他誘我入鬼哭口,在絕壁設伏,將蘭昭與本王分開擒獲,便己算無遺策,高枕無憂了嗎?”
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眸首視阿伊莎,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洞悉的寒意:“若本王所料不差,胤明朔與公主約定的‘交割’之處,應是樓蘭古道西段,靠近車師邊境的某處‘安全’所在。至於信物……” 她目光掃過阿伊莎案几上幾件明顯帶有大燕風格的精緻物件,其中一枚羊脂白玉佩格外顯眼,“可是與當年北境與西域互市的某件舊案有關?”
阿伊莎捏著金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雖然她很快掩飾過去,但那一閃而逝的細微變化,並未逃過公孫嫣的眼睛。看來,那枚玉佩,至少是信物之一,而且確實涉及某些舊事。這並不難猜,胤明朔慣用此類手法,用一些有淵源、有“意義”的信物,來增加盟約的“可信度”,也方便日後翻臉時作為把柄或栽贓的證據。
“至於後手,” 公孫嫣不等阿伊莎回應,繼續道,語氣更加肯定,“以胤明朔的性子,他絕不會完全信任公主,也不會將所有籌碼都放在明面上。公主不妨想想,你們約定的地點,是否易於埋伏?交割之時,他身邊除了明面上的護衛,暗中是否另有佈置?他許諾的城池、財帛,交割清單是否清晰?交割之後,駐防交接又由誰主導?他是否在那些許諾的城池中,安插了釘子,或是與城中某些勢力早有勾結?”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冷的錐子,敲打在阿伊莎心頭。這些問題,有些她想過,有些則未曾深思。與胤明朔的合作,本就始於利益與風險的權衡,以及對大燕北境財富的貪婪。此刻被公孫嫣條分縷析地戳破,那些被野心掩蓋的疑慮和不安,再次翻湧上來。
阿伊莎的臉色陰沉下來,但她並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冷冷道:“這些都是你的猜測。挑撥離間,是你們大燕人慣用的伎倆。”
“是猜測,還是事實,公主心中自有判斷。” 公孫嫣並不爭辯,只是平靜地陳述,“本王只是提醒公主,與胤明朔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他今日能用本王算計北境,來日也能用同樣甚至更狠辣的手段,對付車師。公主是聰明人,當知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
她微微向前傾身,儘管被反綁的雙手限制了這個動作,但她身上那種久居上位、洞悉局勢的氣勢,還是讓阿伊莎和旁邊的阿娜爾、烏木茲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更何況,公主難道不奇怪,胤明朔為何如此急於與公主定約,甚至不惜將蘭昭作為‘誠意’之一,送到公主身邊?” 公孫嫣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蠱惑,“僅僅是為了對付本王,為了北境?不,公主,他的胃口,遠比這大得多。他真正想要的,或許是以車師為跳板,打通通往西域腹地,甚至更西邊諸國的通道。屆時,車師是會成為他忠實的盟友,還是……一塊被他吞下肚、消化掉的肥肉?”
阿伊莎的瞳孔,驟然收縮。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驚疑和更深的忌憚。這一點,正是她父王和她麾下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反覆提醒、而她因急於建功和得到蘭昭而刻意忽略的!胤明朔的野心,真的只侷限於大燕北境嗎?
帳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阿娜爾和烏木茲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不定。公孫嫣的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們心中對胤明朔那份本就脆弱信任的鎖。
“你說了這麼多,” 阿伊莎緩緩放下金盃,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一個更具壓迫感和審視意味的姿態,“無非是想讓本公主放了你,或者與你合作。可是,公孫嫣,本公主憑什麼相信,你不是在利用本公主,為你自己脫身,甚至為你和你的舊部反戈一擊創造機會?你又能拿出什麼,讓本公主相信你有這個‘合作’的價值和誠意?畢竟,你現在除了這條命,一無所有。”
終於談到實質了。公孫嫣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空口白話無法取信,她必須拿出“誠意”。
“本王的誠意,很簡單。” 公孫嫣迎上阿伊莎審視的目光,毫不退縮,“第一,公主可以扣下本王,作為人質。本王在此,便是最大的‘誠意’。若本王所言不實,或是別有用心,公主隨時可取本王性命,亦可拿本王向北境、向大燕朝廷換取你想要的東西。胤明朔能給公主的,本王或許給不了全部,但至少,本王不會在背後捅公主一刀。”
“第二,” 她繼續道,語氣斬釘截鐵,“本王可以告訴公主一個關於胤明朔的、公主絕對不知道的秘密。一個足以讓公主在與他‘合作’時,佔據主動,甚至反制於他的秘密。這個秘密,與北境無關,與本王也無關,只與胤明朔本人,以及他真正的倚仗有關。”
阿伊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與胤明朔本人有關的秘密?他真正的倚仗?這無疑是她目前最想知道的。胤明朔此人,深沉難測,她與父王多方打探,也只知他在大燕朝廷勢力頗大,與某些朝中重臣、甚至宮裡都有勾連,但具體細節,卻如霧裡看花。若公孫嫣真能提供這樣的秘密……
“說。” 阿伊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公孫嫣卻搖了搖頭:“這個秘密,只能告訴公主一人。而且,需在公主表現出一定‘誠意’之後。”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阿娜爾和烏木茲,意思很明顯。
阿伊莎眯起了眼睛,沉吟片刻,對阿娜爾和烏木茲揮了揮手。兩人雖然不情願,尤其是烏木茲,看向公孫嫣的眼神充滿了警告,但在阿伊莎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還是躬身退出了王帳,守在外面。
帳內只剩下阿伊莎和公孫嫣兩人。
“現在,可以說了。” 阿伊莎身體微微前傾,琥珀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公孫嫣。
公孫嫣卻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緩緩道:“在說出這個秘密之前,本王需要確認蘭昭的情況。公主需安排本王見他一面,只需遠遠一面,確認他安然無恙。否則,一切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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