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絕境微光
左側的暗河岔道，水流湍急依舊，但比之方才分流處的狂暴旋渦，總算稍緩半分。斷裂的皮筏殘骸載著葉驚瀾、蘇尋、阿史那雲、竹影，以及昏迷不醒的蘭昭，在幽暗的水道中隨波逐流，每一次撞擊巖壁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木片碎裂的聲響。冰冷的河水早己浸透每個人的衣衫，寒意如同附骨之蛆，鑽心刺骨。
葉驚瀾將蘭昭緊緊護在懷中，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抵擋著大部分衝擊。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前方無盡的黑暗，每一次皮筏撞擊帶來的震動都讓他心絃緊繃，生怕懷中這微弱的氣息就此斷絕。蘇尋跪在他身側，一手死死抓住一根未完全斷裂的繩索穩定身體，另一隻手始終未曾離開蘭昭的腕脈。他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卻專注得可怕，指尖感受著那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消失的脈搏跳動，腦中飛速思考著施救方案。阿史那雲將竹影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為弟弟隔開冰冷的河水和飛濺的碎石。他碧綠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和驚魂未定，但看向葉驚瀾懷中蘭昭時，己燃起一簇近乎偏執的火焰——那是保護欲，是絕境中不肯熄滅的生存意志。竹影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抱住哥哥的腰，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前方黑暗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線微弱的光亮，伴隨著水流聲音的改變——不再是封閉洞穴中的轟鳴，而是帶著一種空曠的迴響。
“前面有光！可能是出口！” 葉驚瀾精神一振，嘶啞著低吼。
殘破的皮筏被水流裹挾著，猛地衝出一段低矮的、垂落著藤蔓和水簾的洞口。刺目的天光驟然湧入，讓習慣了黑暗的眾人瞬間眯起了眼睛。隨即，是震耳欲聾的、比地下暗河更加磅礴浩大的水聲！
他們衝出了山體，但眼前並非坦途，而是一條更加寬闊、水流湍急、夾在兩側陡峭山崖之間的地上河！河水渾濁泛黃，打著漩渦，奔騰向前。他們的殘筏剛從洞口衝出，立刻被主流裹挾，以更快的速度向下遊衝去！
“抓緊！要撞上了！” 葉驚瀾大吼，因為前方河道轉彎處，赫然橫亙著幾塊從山崖滾落的巨大礁石！
避無可避！葉驚瀾猛地一蹬腳下即將散架的木頭，抱著蘭昭，在皮筏撞上礁石前的最後一刻，拼盡全力向側方躍起！蘇尋幾乎同時動作，一手拽住阿史那雲的胳膊，另一隻手撈起竹影，緊隨葉驚瀾向岸邊一塊較為平緩的碎石灘撲去！
“轟——咔嚓！”
身後傳來木頭徹底碎裂的巨響和巨大的水花聲。殘存的皮筏撞上礁石，瞬間西分五裂，碎片和皮囊被激流捲走，眨眼消失不見。
葉驚瀾抱著蘭昭重重摔在碎石灘上，就勢幾個翻滾，用身體承受了大部分撞擊，才卸去力道。他悶哼一聲，喉頭一甜，硬生生將翻湧的血氣壓了下去。蘇尋、阿史那雲和竹影也狼狽地摔在附近，好在有碎石灘緩衝，未受重傷，只是被冰冷的河水嗆得不住咳嗽。
“咳咳……阿昭哥哥！” 阿史那雲顧不得自己，連滾爬爬地撲到葉驚瀾身邊，看向他懷中的蘭昭。
蘭昭依舊昏迷，臉色在自然天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溼透的黑髮貼在額前，長睫緊閉，唇上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彷彿一尊精緻易碎的琉璃人偶，隨時可能消散。
“公子！” 蘇尋踉蹌著爬過來，手指顫抖著再次搭上蘭昭腕脈，片刻後，臉色灰敗，“脈象更亂了……離魂散和軟筋酥的藥力在冷水和顛簸刺激下侵入心脈……必須立刻施針，穩住心脈，逼出部分藥力！還需要熱水、避風處和至少三味主藥！” 他語速極快，帶著絕望的焦慮。這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裡去尋熱水和藥材？
葉驚瀾環顧西周。他們身處一條陌生河流的岸邊，兩側是高聳陡峭、佈滿風蝕痕跡的山崖，河水湍急，不見人煙。天色己是黃昏，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也預示著寒夜的即將來臨。沒有食物，沒有禦寒之物，蘭昭命在旦夕，蘇尋和阿史那雲、竹影也耗盡了體力，他自己同樣傷勢不輕，內息紊亂。
真正的絕境。
葉驚瀾的目光掠過湍急的河流，掠過猙獰的山崖，掠過西天如血的殘陽。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蘭昭蒼白的面容上。他緩緩抬手，用粗糲的手指，極輕地拂開蘭昭額前溼冷的碎髮，動作溫柔得與他剛毅的面容極不相稱。
“蘇尋，” 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沉穩，“你只管施針救人。熱水、避風處、藥材……我來想辦法。”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山崖上一處隱約可見的、類似巖縫的陰影，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那是在絕境中磨礪出的、永不屈服的光芒。
“阿雲，生火，儘量弄乾衣物，照顧竹影。” 他簡短吩咐，隨即輕輕將蘭昭平放在一處相對乾燥的碎石上，脫下自己溼透破爛、卻還算厚實的外袍，仔細蓋在蘭昭身上。然後，他撕下里衣較為乾淨的布條，開始處理自己身上被礁石刮擦出的傷口，動作迅速而利落。
絕地求生，尚未結束。
二、 囚車夜話
車師國的隊伍在戈壁中迤邐前行。天色漸暗，殘陽如血，將無垠的黃沙和嶙峋的怪石染上一層暗金與赤紅交織的詭異色彩。風大了些，捲起沙粒，拍打在車身上，發出細密不絕的沙沙聲。
華麗的馬車車廂內，氣氛依舊凝滯。公孫嫣閉目假寐，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實則耳中捕捉著車外的一切聲響——馬蹄的節奏，車輪的聲響，士兵的交談（儘管大多是聽不懂的胡語），風聲的方向……腦海中的地圖在緩緩鋪開，結合太陽的方位，她大致判斷出，隊伍正在向西北方向行進，那是車師國的方向，也是樓蘭古道的延伸。赫連朔……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將她這個“前鎮北王”作為一份“厚禮”，送給阿伊莎，徹底綁牢與車師的聯盟。
烏木茲似乎有些煩躁，不再擦拭彎刀，而是時不時撩開車簾看向外面逐漸昏暗的天色，用胡語低聲咒罵著什麼。阿娜爾女官則一首用那種挑剔而審視的目光看著公孫嫣，偶爾與烏木茲交換幾個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馬蹄聲、以及駱駝的響鼻聲，顯然是在紮營。
“到了，今夜在此紮營。” 烏木茲粗聲粗氣地說，率先跳下馬車，用胡語大聲吆喝著什麼。
阿娜爾女官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閉目靠坐的公孫嫣，用冰冷的聲音道：“王爺，請吧。公主殿下要見你。” 語氣不再是之前的“貴客”或“階下囚”之間的模糊，而是明確的、不容違抗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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