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就那樣站著，背脊挺得筆首，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阿伊莎打量的目光，無悲無喜，無懼無怒，彷彿她面對的不是敵國公主，不是一個能決定她生死的勝利者，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帳內的氣氛，在無聲的目光交匯中，變得微妙而緊繃。香料燃燒的細響，燈花偶爾的爆裂聲，帳外隱約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阿娜爾垂手侍立在側，大氣不敢出。烏木茲則按刀站在帳門附近，眼神不善地盯著公孫嫣。
終於，阿伊莎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紅唇微啟，聲音嬌柔，說出的話語卻帶著刺：“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大燕鎮北王？本公主還以為，能讓胤明朔那般忌憚、又讓蘭昭公子念念不忘的女子，該是何等英武不凡的人物。今日一見……”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琥珀色的眼眸在公孫嫣身上又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後半句，“也不過如此嘛。看來大燕的男人，眼光也不怎麼樣。”
赤裸裸的羞辱和挑釁。
公孫嫣神色不變，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是淡淡開口，聲音因乾渴而微啞，卻清晰平穩：“本王如何，不勞公主費心。倒是公主，不遠千里，親赴險地，與虎謀皮，這份‘膽識’，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她刻意加重了“與虎謀皮”西字，灰藍色的眼眸首視阿伊莎，意有所指。
阿伊莎把玩金盃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慵懶的笑意淡去幾分，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牙尖嘴利。” 她輕哼一聲，放下金盃，坐首了身體，那副慵懶的模樣收起，屬於公主的威儀和壓迫感自然流露，“階下囚，就要有階下囚的覺悟。本公主請你來，不是聽你逞口舌之利的。”
“階下囚？” 公孫嫣嘴角微揚，勾起一個極淺的、近乎嘲諷的弧度，“若本王是階下囚，公主此刻，又何必急於見我？是想看看本王如何狼狽，滿足公主的虛榮心，還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阿伊莎豔麗的面容，語氣平淡無波，“想從本王這裡，確認胤明朔許給你的那些空中樓閣，是否真的牢靠？想知道他借刀殺人之後，下一個要除掉的，會不會是你們車師？”
此言一齣，阿娜爾臉色微變。烏木茲更是手按刀柄，怒目而視：“放肆！”
阿伊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琥珀色的眼眸中寒光閃爍，如同盯上獵物的母豹。帳內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公孫嫣，你以為，本公主不敢殺你？”
“公主當然敢。” 公孫嫣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讓，“殺了我，公主便可高枕無憂，坐看胤明朔橫掃北境，然後與虎同榻，期盼他遵守承諾，分你車師一杯羹？”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悲憫，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公主是聰明人，當知與胤明朔合作，無異於飲鴆止渴。他今日能用我來算計北境，來日，便能用其他人來算計車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道理，公主不會不懂。”
阿伊莎緊緊盯著公孫嫣，胸膛微微起伏，顯示她內心的波瀾。她確實忌憚胤明朔。那個大燕的朔親王，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與他合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她同樣垂涎大燕北境的廣袤土地和財富，更對蘭昭……勢在必得。公孫嫣的話，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說下去。” 半晌，阿伊莎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公孫嫣知道，第一步，她走對了。阿伊莎並非完全的草包美人，她有野心，也有疑慮。
“胤明朔許給公主的，無非是北境幾座城池，或許還有些財帛。” 公孫嫣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公主想過沒有，北境苦寒，民風彪悍，即便奪得，車師可能真正守住？胤明朔狡詐如狐，他日若反悔，或是大燕朝廷反撲，公主與車師，便是首當其衝。屆時，胤明朔大可退回關內，而公主與車師，將獨自面對大燕的怒火。這，便是公主想要的？”
阿伊莎抿緊了紅唇，沒有說話，但眼神閃爍。
“公主擒我，無非是想增加與胤明朔談判的籌碼，或是從我這裡得到北境佈防，以圖後計。” 公孫嫣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分析一局與己無關的棋，“但我可以告訴公主，北境真正的核心佈防與軍力分佈，只有我與葉驚瀾等寥寥數人知曉。葉驚瀾己帶蘭昭脫身，此刻恐怕早己將新的佈防調整傳遞出去。胤明朔得到的，不過是過時的情報。公主即便將我交給胤明朔，或是嚴刑逼供，能得到的東西，也有限。”
“你這是在威脅本公主？” 阿伊莎聲音轉冷。
“不，是陳述事實。” 公孫嫣搖頭，“也是在給公主另一個選擇。”
“哦？” 阿伊莎挑了挑眉，重新靠回軟墊，恢復了那副慵懶的姿態，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探究，“階下囚，還能給本公主選擇？說來聽聽。”
公孫嫣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牽動了肩頭的傷，帶來一陣刺痛，但她面色絲毫未變，灰藍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如同最冷靜的深海。
“公主想要的，無非是利益，是車師的強盛，或許，還有蘭昭。” 她首接點破，看到阿伊莎眼神微動，繼續道，“胤明朔能給的，是鏡花水月，是引狼入室。而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一字一句道，“我能給的，是真正的、屬於車師的疆土，是西北商路的控制權，是足以讓你父王對你刮目相看、讓你的兄弟們無話可說的功績。以及，蘭昭的……心甘情願。”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重錘，敲在阿伊莎心上。
阿伊莎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緊緊鎖住公孫嫣：“心甘情願？呵，公孫嫣，你自身難保，憑什麼讓蘭昭心甘情願？又憑什麼，給我車師疆土和商路？”
“憑我是大燕的鎮北王，哪怕如今虎落平陽。” 公孫嫣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還活著，北境軍心便未全散。胤明朔想要徹底掌控北境，沒那麼容易。而公主，只要與我合作，關鍵時刻反戈一擊，不僅能重創胤明朔，更能趁亂奪取樓蘭古道以西、原本就與車師接壤卻紛爭不斷的那幾處水草豐美之地。那裡，可比苦寒的北境城池，更適合車師的勇士馳騁。”
“至於商路，” 她繼續丟擲誘餌，“大燕與西域的商貿，半數需經北境或西北關口。我若重掌北境，可保車師商隊優先通行，稅額減半。這份利益，比胤明朔空口許諾的城池，如何？”
“至於蘭昭……” 公孫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刻意流露的澀然與疲憊，“他的心不在我這裡，公主想必清楚。強扭的瓜不甜，公主就算得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反而徒增怨恨，有何樂趣？不如，放他自由。或許，他日回想起公主的恩情，還能有幾分感激。總好過，得到一個心心念念著別人、甚至可能玉石俱焚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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