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激流·絕境
破舊的皮筏，在冰冷刺骨、咆哮如雷的地下暗河中，如同一片被巨人隨手丟棄的枯葉，被狂暴的力量肆意拋擲、揉捏。暗河並非筆首，而是曲折蜿蜒，時寬時窄，河水在巨大的地底洞穴中橫衝首撞，撞擊著兩岸嶙峋的岩石，濺起數丈高的慘白水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水汽瀰漫，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土腥和硫磺味，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葉驚瀾、蘇尋、墨塵、阿史那雲、竹影，以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蘭昭，全數擠在這條狹小、僅靠幾根粗陋木頭和乾癟皮囊捆紮而成的筏子上。筏子每一次劇烈的顛簸、旋轉，都引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彷彿下一秒就會散架。冰冷的河水不斷從縫隙湧入，很快就淹沒了眾人的腳踝。
“抓緊！抓緊筏子！” 葉驚瀾嘶吼著，一手死死扣住筏子邊緣用來固定的粗糙繩索，另一隻手鐵鉗般箍住蘭昭的腰，將他整個人護在懷裡，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抵擋著撲面打來的冰冷浪頭。他雙目赤紅，鬚髮皆張，如同受傷後暴怒的雄獅，但動作卻異常穩定，每一次都能在筏子即將撞上巖壁的瞬間，用腳或手肘在巖壁上借力，險之又險地避開。他不能亂，他是此刻唯一的支柱。
蘇尋緊緊貼在葉驚瀾身側，一手抓住繩索，另一隻手始終未曾離開蘭昭的手腕。冰冷的河水早己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凍得嘴唇發紫，身體不住顫抖，但搭在蘭昭腕間的手指卻穩如磐石。他在心中飛快地計算著蘭昭的脈象變化，那混亂、微弱、幾乎隨時會斷絕的跳動，讓他心急如焚。“離魂散”和“軟筋酥”的藥力在冰冷的河水和劇烈的顛簸刺激下，似乎有加劇的趨勢，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施針用藥，否則……
“啊！” 阿史那雲的驚叫被一個巨大的浪頭劈頭蓋臉地打了回去。他和竹影被蘇尋和葉驚瀾盡力護在中間較小的位置，但激流的威力遠超想象。竹影小小的身體幾乎被甩飛出去，阿史那雲尖叫著死死抱住她，自己半個身子都浸入了冰冷的河水中，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驚恐，卻咬緊了牙，用盡全身力氣攀附著筏子。
墨塵，在筏子的另一側。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抓握繩索，而是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將短劍狠狠插入身下的木頭縫隙，雙手死死握住劍柄，用身體作為屏障，抵擋著從側後方不斷拍打過來的浪頭和濺起的碎石。他肩頭的箭傷在冰冷河水和劇烈動作的沖刷撕扯下，早己再次崩裂，鮮血不斷湧出，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順著他緊握劍柄的手臂流下，混入渾濁的河水，瞬間消失無蹤。他始終低著頭，溼透的黑髮緊貼著蒼白的臉頰，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和手背上因過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洩露著他正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和……某種瀕臨爆發的、死寂的瘋狂。
“前面！低頭！” 葉驚瀾的吼聲再次炸響。只見前方河道驟然收窄，頂部垂落無數尖銳的鐘乳石，如同巨獸的獠牙，在幽暗的水光中閃爍著寒光。皮筏以驚人的速度衝向那片“獠牙林”！
“砰！咔嚓！” 避無可避！筏子擦著幾根較細的鐘乳石掠過，發出令人心悸的刮擦和斷裂聲。一根斷裂的鐘乳石尖擦著墨塵的後背劃過，帶起一溜血花，但他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將身體壓得更低，將身下的蘭昭護得更緊。葉驚瀾猛地將蘭昭的頭按在自己胸前，用肩膀硬扛了一塊崩落的碎石，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蘇尋和阿史那雲也狼狽地伏低身體，竹影被阿史那雲整個護在身下。
衝過這片鐘乳石區域，前方水勢稍緩，但河道分岔了！兩條几乎一模一樣、黑黢黢的洞口出現在前方，洶湧的河水在此分成兩股，咆哮著湧入不同的黑暗之中。更可怕的是，分流處的水流形成了數個巨大的漩渦，拉扯著脆弱的皮筏，瘋狂旋轉，眼看就要將其徹底撕碎、吞沒！
“抓緊！要散了！” 葉驚瀾目眥欲裂，他能感覺到身下的皮筏正在發出最後的呻吟，捆綁的繩索一根根崩斷！
“左邊！左邊水流稍緩！” 蘇尋在顛簸和轟鳴中嘶聲喊道，他憑藉醫者對氣流和水流的敏感，做出了判斷。
然而，就在皮筏被一股巨浪猛地推向左側岔道入口的瞬間，右側岔道方向，一股更強勁的暗流如同無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皮筏的一角！
“咔嚓——嘣！”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皮筏從中部猛地斷裂！一半被推向左側岔道，另一半則被扯向右側的漩渦！
“不——！”
“竹影！”
驚呼聲、哭喊聲在轟鳴的水聲中顯得如此微弱。斷裂的皮筏上，葉驚瀾死死抱著蘭昭，與蘇尋、阿史那雲、竹影一起，被左側的水流裹挾著，瞬間沒入了黑暗的左側河道。而墨塵，連同他死死固定著的那半片殘筏，則被那股強大的暗流，猛地拽向了右側岔道的、更加幽深湍急的漩渦深處，眨眼間便消失在翻滾的濁浪和黑暗之中，只留下幾塊破碎的木頭和皮囊，在漩渦邊緣無力地打轉，旋即被吞沒。
“墨塵——！！！” 阿史那雲的哭喊在左側河道中迴盪，很快被奔騰的水聲淹沒。
黑暗，冰冷，分離。
二、階下囚·交鋒
冰冷，堅硬，顛簸。
這是公孫嫣恢復意識時的第一感覺。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千斤巨石，後頸傳來鈍痛，那是被重擊後留下的痕跡。嘴裡是鐵鏽般的血腥味，肩頭的傷口在每一次顛簸中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雙手被粗糙的繩索反綁在身後，繩索深深勒進皮肉，早己麻木失去知覺，只剩下火辣辣的疼。
她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搖晃的、裝飾著繁複西域花紋的馬車車頂。身下是厚實但不算柔軟的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香料、皮革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性的甜膩香氣。
她不是在暗河的破皮筏上，而是在一輛行駛的馬車裡。看來，那個烏木茲並沒有真的打算讓她淹死在地下暗河，那只是一個分開她和葉驚瀾他們的手段。所謂的“下游暗流出路”，恐怕九死一生。阿昭他們……現在怎麼樣了？葉驚瀾、蘇尋、阿雲、墨塵、竹影……他們能否在那樣狂暴的暗河中倖存？
心臟猛地一縮，帶來尖銳的疼痛。但她強行將這股情緒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擔憂的時候，擔憂毫無用處。她必須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馬車不算寬敞，但足夠容納數人。除了她，車廂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那個胡人千夫長烏木茲，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正用一塊絨布擦拭著他那把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在從車窗縫隙透入的、帶著塵沙氣息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另一個，則坐在烏木茲身側稍後的位置，是一個穿著車師國貴族服飾、面容姣好但眼神倨傲的年輕女子，看裝扮像是女官或高階侍女，正用毫不掩飾的、打量貨物般的挑剔目光，上下掃視著公孫嫣。
馬車正在行進，從顛簸的程度和外面傳來的馬蹄聲、車輪聲、以及隱約的、帶著異域口音的呼喝聲判斷，這是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
“醒了？” 烏木茲停下擦刀的動作，抬起眼皮，看向公孫嫣，嘴角咧開一個帶著殘忍意味的笑容，“王爺睡得可好？這‘安神香’的滋味，比你們大燕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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