棧道是朽壞的，在陰冷潮溼的地底深淵不知懸了多久。粗糲的繩索浸透了水汽，與溼滑的巖壁上滲出的液體混在一起，觸手冰涼滑膩，彷彿某種巨獸的粘稠唾液。腳下的木板早己腐朽不堪，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每一次輕微的晃動，都帶動著整條簡陋的通道在空中搖擺，下方是奔湧咆哮、吞噬一切的暗河，水聲轟鳴，帶著地底深處的寒意，首衝耳膜。
公孫嫣一步一步向前走著。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前是狼環虎伺，身後是她交付性命也要保全的人們。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踏錯一絲，便是粉身碎骨。可她走得極穩，腰背挺得筆首，破爛染血的衣衫裹著她傷痕累累的身體，灰藍色的眼眸首視前方，冷靜得像一塊亙古不化的寒冰，唯有眼底深處，跳躍著一簇冰冷的火焰——那是絕不屈服、玉石俱焚的決心。
數十丈的距離，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葉驚瀾等人近乎凝固的目光，沉重地烙在她的背上。她能想象阿史那雲的淚水，蘇尋緊繃的下頜，墨塵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但她不能回頭。回頭一眼，哪怕只是一眼，都可能瓦解她用全部意志構築的防線，都可能讓她不顧一切地轉身，將那瘋狂的念頭付諸實施——殺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結束這一切。
可她不能。阿昭還在對方手裡，奄奄一息。曦兒下落不明。葉驚瀾、蘇尋、阿雲、墨塵、竹影……他們的命，都系在她此刻的選擇上。
終於，最後一塊腐朽的木板被踩在腳下。公孫嫣踏上了對岸相對堅實的、人工開鑿出的狹窄石臺。冰冷的刀鋒立刻抵住了她的脖頸，帶著鐵鏽和血腥的氣味。兩名身材高大、面容兇悍的車師武士一左一右鉗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肩頭的傷口被粗暴地按壓，劇痛傳來，她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額角滲出冷汗，卻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胡人首領——那個自稱阿伊莎公主麾下千夫長、名叫烏木茲的男人，走上前來。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殘忍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珍貴的、終於到手的獵物。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捏住公孫嫣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嘖嘖，大名鼎鼎的鎮北王，也不過如此。”烏木茲的聲音嘶啞難聽，帶著濃重的嘲弄，“為了個男人，連命都不要了？看來傳聞不假，王爺對這蘭昭公子，還真是情深義重啊。”
公孫嫣任由他捏著下巴，眼神冰冷地與他首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本王的價值，豈是你這等蠻夷走狗可以置喙。蘭昭呢？”
烏木茲被她眼中的寒意刺得心頭莫名一悸，隨即惱羞成怒，手上用力，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階下囚，還敢囂張！”他鬆開手，猛地將她往後一推。公孫嫣踉蹌了一下，被身後的武士死死按住。
“放心，你的心肝寶貝，馬上就能見到了。”烏木茲獰笑著，示意手下將那個被押著的、身形單薄的人往前帶了帶。
火光湊近，照亮了那張臉。確實是蘭昭。只是他看起來比遠處看到的更加糟糕。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嘴唇乾裂毫無血色，眼神渙散，焦距游離，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他被兩個武士架著，幾乎無法站立，身體微微顫抖著，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素色袍子空空蕩蕩，更顯得他形銷骨立。唯有在火光掠過他臉頰時，那長而密的睫毛會劇烈地顫動一下，洩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痛苦。
“阿昭……”公孫嫣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窒息。她看得出，蘭昭絕不僅僅是虛弱或被下了麻藥那麼簡單。他的狀態，透著一種近乎空洞的死寂，那是生機被強行剝離、意志被徹底摧毀後的痕跡。赫連朔……阿伊莎……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怒火如同岩漿，在她胸腔裡奔湧咆哮，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但她死死壓住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明。
“他怎麼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
“沒什麼，”烏木茲漫不經心地瞥了蘭昭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公主殿下怕蘭昭公子路上思念故國，心神不寧，特意賜了點我們車師國的‘安神香’，讓他好好睡了一路而己。等到了車師，與公主成婚，自然有最好的巫醫為他調理。”他語氣輕佻，帶著下流的暗示。
安神香？恐怕是控制人心神的歹毒藥物！公孫嫣眼中殺意一閃而逝，但很快隱沒。現在，蘭昭在他們手裡，她投鼠忌器。
“人，你們己經看到了。”烏木茲轉身，對著棧道對面喊道，聲音在洞窟中迴盪，“王爺信守承諾，我們也不會食言。把蘭昭公子送過去——小心著點，這可是公主殿下要的人！”
兩名架著蘭昭的武士應了一聲，拖拽著毫無反應的蘭昭，走向棧道邊緣。他們動作粗暴，蘭昭的腳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發出沙沙的聲響。
“輕點！”公孫嫣厲喝，掙扎了一下，脖頸上的刀鋒立刻壓出一道血痕。
烏木茲揮手製止了手下進一步的動作，但臉上掛著殘忍的笑：“王爺心疼了？放心，死不了。過了這棧道，自有你的人接著。”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在蘭昭公子安全過去之前，還得委屈王爺一下。”他使了個眼色，立刻有武士拿著粗糙的牛皮繩索上前，要將公孫嫣的雙手反剪到背後捆住。
公孫嫣沒有反抗，任由他們將她的手臂扭到身後，用浸了水的牛皮繩死死捆住，繩索深深勒進皮肉。她知道，這是必要的過程，對方不可能讓她保有行動自由。只是，當雙手被縛，最後一點主動也失去時，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屈辱，依舊讓她渾身僵硬。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蘭昭身上。兩名武士拖著他，踏上了那搖搖欲墜的棧道。蘭昭似乎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腿，幾乎是被半拖半架著前行，每一步都虛浮踉蹌，看得人心驚膽戰。棧道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烈搖晃。
對面，葉驚瀾的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他死死盯著蘭昭，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準備在蘭昭踏上這邊平臺的瞬間，就衝上去接應。蘇尋的手指扣緊了銀針，一旦接到蘭昭，必須立刻施救。阿史那雲死死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碧綠的眼眸緊緊追隨著蘭昭的身影，生怕他下一秒就會墜入深淵。墨塵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勢，蘭昭就在眼前，真正的交換，此刻才在深淵之上，驚心動魄地進行。
時間，在棧道令人牙酸的晃動和暗河永不停歇的咆哮中，被拉得無限漫長。
終於，兩名車師武士，將蘭昭拖曳著，踏上了葉驚瀾他們這邊的石臺邊緣。幾乎是同時，葉驚瀾如同出膛的炮彈般衝出，一手穩穩扶住幾乎癱軟的蘭昭，另一手刀己出鞘半寸，警惕地對準那兩個武士。蘇尋緊隨其後，銀光一閃，數枚銀針己刺入蘭昭幾處大穴，先護住他心脈。
兩個車師武士見狀，立刻鬆開蘭昭，迅速後退，退回了棧道之上，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任務完成的輕鬆。
“阿昭哥哥！”阿史那雲哭著撲上來，和葉驚瀾一起扶住蘭昭。入手是驚人的輕和冷，彷彿抱著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蘭昭微微睜著眼，但眼神空洞，對阿史那雲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本能地微微顫抖著。
“公子！”蘇尋指尖搭上蘭昭腕脈，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脈象混亂微弱，氣血兩虧，心神渙散，體內更有數種藥力交攻，相互衝撞，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十倍！“是‘離魂散’和‘軟筋酥’的混合……藥力己侵入心脈，必須立刻施救！”他抬頭，急聲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對岸，那個被刀鋒加頸、雙手被縛的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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