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211章 長輩之心(1)

作者:朵兒丸子·15小時前

澄心園的日子,在表面平靜與內裡微瀾中緩緩流淌。葉家眾人,尤其是葉老將軍葉鋒與老夫人沈氏,作為經歷過大風大浪、如今又因王爺恩德得以安度晚年的長輩,他們的目光,遠比旁人更為深遠,也更為細膩。

起初,他們對鎮北王公孫嫣,是純粹的、近乎神明般的敬畏與感激。感激她力挽狂瀾,救葉家於必死之地;敬畏她以女子之身,執掌北境,威儀天成,手段雷霆。在他們心中,王爺是高居雲端、不容絲毫褻瀆與揣測的存在。即便同住一園,他們也謹守本分,除了必要的請安與彙報,絕不多行一步,不多置一詞,生怕給王爺添了半分麻煩,損了這份天大的恩情。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尤其是那場由沈明漪引發的、最終被王爺輕描淡寫化解的“賬冊風波”後,葉鋒夫婦在敬畏感激之餘,開始捕捉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更為鮮活的細節。

他們發現,自家那個素來沉穩持重、如今更顯幹練的長子清羽,從王爺處議事回來後,偶爾會對著庭院裡的一株秋菊出神,嘴角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與朝堂謀算無關的柔和笑意。問起王爺,他除了稟報正事,有時會多提一句“王爺今日氣色尚可”,或是“王爺用了半碗杏仁酪”,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超越臣子對主君的關切。

他們發現,小兒子驚瀾,那個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如今對王爺死心塌地的混小子,更是將一顆心都系在了王爺身上。他看向王爺院落方向的眼神,熾熱、忠誠,又摻雜著深沉的心疼。有時深夜歸來,身上帶著風霜寒氣,卻總要先在王爺書房外的迴廊下站一會兒,彷彿確認那盞燈還亮著,裡面的人還安好,才能安心去歇息。沈氏有次起夜,親眼見到驚瀾替深夜仍未歇息的王爺,悄悄在書房外多添了個暖爐,那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模樣,讓她這個做孃的,心裡又酸又澀,又莫名地……有些欣慰。

他們更從月嫵、蘇尋,甚至偶爾來請安的蘭昭、周景明等人看似平淡的稟報或閒聊中,拼湊出一些畫面:王爺在蘇太醫面前怕苦皺眉,被哄著才肯喝藥;在蘭侍郎面前抱怨公務繁雜,語氣帶著熟稔的依賴與挑剔;在周先生對弈時耍賴悔棋,像個不服輸的孩子;甚至對那個大嗓門的秦將軍,也會不耐地讓他“小點聲”,帶著女兒家的嬌嗔……

起初,葉鋒聽到這些,是震驚,繼而是一種更深的自責與心疼。他覺得自己和葉家,是王爺沉重負擔的一部分。王爺那般尊貴強大的人,卻要為他們這些臣下的家事煩心,甚至還要在他們面前強打精神,處理無數軍國要務。他恨自己傷病未愈,不能立刻為王爺分憂,更對那日沈明漪的糊塗行徑後怕不己,唯恐再給王爺添一絲煩惱。

但漸漸地,在震驚與心疼過後,另一種更為柔軟、更為複雜的情緒,在葉鋒和沈氏心中悄然滋生。

那日午後,秋陽暖融,葉鋒在沈氏的攙扶下,在園中慢慢散步,活動筋骨。經過靜思齋附近的水榭迴廊時,隱約聽到裡面傳來對話聲。是王爺和清羽的聲音。

王爺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明顯的倦意,正抱怨著什麼“……戶部的老狐狸,就會打太極……蘭昭的臉都快笑僵了……”語氣不是朝堂上的冷厲,倒像是晚輩對著信任的長輩,訴說在外受的委屈。

接著是清羽溫和帶笑的聲音,不急不緩,似乎在分析,在勸慰,末了道:“王爺不必為這些瑣事動氣,交給臣等便是。您今日走了不少路,可要歇歇?臣扶您回去?”

然後是一陣窸窣聲,和王爺輕輕的一聲“嗯”,那聲音很輕,帶著點鼻音,像是真的累了,也像是……一種默許的依賴。

葉鋒和沈氏停在廊柱後,沒有上前打擾。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心疼、欣慰,以及一絲恍然的柔軟。

“老爺,你聽見了嗎?”沈氏壓低聲音,眼中己有了淚光,“王爺她……在清羽面前……”

葉鋒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老妻的手,望著水榭的方向,目光深沉。他聽見了。那樣疲憊的、帶著點小性子的抱怨,那樣自然而然的接受攙扶……這哪裡還是他心目中那個高不可攀、算無遺策的鎮北王?分明就是一個揹負了太多、累了、倦了,在可以稍微放鬆的親近之人面前,流露出真實疲憊的孩子。

是的,孩子。儘管她手段通天,智計超群,但論年紀,不過雙十年華,比他的驚瀾還要小上幾歲。這個年紀的姑娘,在尋常人家,正是父母膝下承歡、夫婿懷中撒嬌的時候。可她卻要扛起北境萬里河山,要周旋於朝堂虎狼之間,要為他們葉家這樣的“麻煩”殫精竭慮,甚至傷痕累累。

“她太不容易了。”葉鋒終於啞聲開口,喉頭滾動,“是我們葉家……拖累了她。”

“是啊,太不容易了。”沈氏抹著眼淚,心中那份因王爺絕世容貌和超凡能力而產生的距離感,在這一刻被洶湧的母性心疼所取代。她想起那日澄心堂初見,王爺蒼白著臉,卻強撐著安撫他們全家的模樣;想起月嫵私下提過,王爺舊傷時常在深夜發作,痛極也只能默默忍受;想起蘇尋每次來為王爺請脈後,那凝重的神色……這一切,都讓沈氏無法再將王爺僅僅視為一個恩人、一個主君,更是一個讓人揪心疼惜的孩子。

“老爺,你看清羽和驚瀾他們……”沈氏欲言又止。

葉鋒明白老妻的意思。長子清羽,沉穩睿智,如今是王爺倚重的謀臣,兩人相處,既有君臣的恭敬,也有智者的默契,更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家人般的親近與信賴。幼子驚瀾,情深義重,生死相隨,是王爺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忠誠的盾,兩人之間的情意與羈絆,己無需多言。而其他幾位圍繞在王爺身邊的出色男子,蘭昭、蘇尋、周景明、秦烈、阿史那雲、墨塵……他們對王爺,除了忠誠,分明也各有關切,甚至情愫。

若在以前,葉鋒或許會覺得,王爺身邊圍著這麼多男子,於禮不合,恐惹非議。但經歷了生死,看透了人心,尤其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王爺在這些人面前那偶爾流露的、真實的疲憊與脆弱後,葉鋒的想法徹底改變了。

王爺太孤獨,太辛苦了。她需要人輔佐,需要人分憂,更需要人在她累了、痛了的時候,能給她一個可以暫時依靠、可以任性片刻的角落。清羽的沉穩可以讓她安心倚重,驚瀾的熾熱可以給她溫暖守護,蘇尋的細緻可以照料她的身體,蘭昭的幹練可以處理繁瑣政務,周景明的智慧可以共商大計,秦烈的勇猛可以震懾外敵,阿史那雲的首率可以讓她放鬆,墨塵的忠誠可以給她絕對的安全……

這些人,各有所長,各司其職,更重要的是,他們對王爺,是真心地敬著、護著、心疼著。

“或許……這樣也好。”葉鋒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悠遠,“王爺那樣的身份,那樣的擔子,尋常男子,誰能匹配?誰又能真正理解、支撐她?有這些人在她身邊,各盡所能,各展所長,真心待她,總好過她一個人,硬撐著。”

沈氏連連點頭:“老爺說的是。王爺是頂好頂好的孩子,應該有人疼著、護著。清羽他們能得王爺信任,是他們的福氣。只要王爺能舒心些,身子能好起來,咱們……咱們看著也高興。”

從那天起,葉鋒夫婦看待公孫嫣的眼光,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他們依然恭敬,依然感激,但那恭敬中多了長輩的慈愛,感激中添了親人的牽掛。

葉鋒不再僅僅將公孫嫣視為需要效忠的主君,更視為一個讓他打心眼裡佩服、又忍不住心疼的晚輩。他會叮囑清羽和驚瀾,務必盡心竭力為王爺辦事,絕不可有絲毫懈怠;也會在王爺召見議事時,努力提出切實可行的建議,希望能真正為她分憂;甚至私下裡,他會對月嫵或蘇尋旁敲側擊,詢問王爺的飲食起居,身體狀況,得知她某夜安睡,或某餐多用了幾口,便能高興許久。

沈氏更是將那份無處安放的母性,悄悄傾注到了公孫嫣身上。她不再覺得王爺高不可攀,反而總想著能為她做點什麼。她親手調變了家鄉的、據說能安神補氣的藥膳方子,託蘇尋看看是否合用,若可用,便日日讓小廚房備著;她注意到王爺畏寒,便翻出自己壓箱底的最好的銀狐皮,親手縫製了更厚實暖和的護膝和手籠,讓月嫵“不經意”地給王爺換上;她甚至從自己的嫁妝裡,找出幾樣品質極佳、款式卻不過分奢華的珠玉首飾,想著王爺雖然不喜裝扮,但年輕姑娘家,偶爾戴戴,也添些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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