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手一頓,針尖險些扎到手。她抬起頭,眼中己有淚意:“怎能不苦?那樣的擔子,那樣的身子……老爺,我有時候想想,都覺得心裡揪著疼。咱們驚瀾能遇到王爺,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可王爺遇到這些事兒……唉。”
葉鋒沉默良久,合上兵書,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所以,咱們更得把葉家撐起來,把孩子們教好,讓他們都能成為王爺的助力,而不是拖累。只要王爺用得著,葉家上下,肝腦塗地,絕無二話。”
“嗯。”沈氏重重點頭,繼續手中的針線,彷彿要將所有的關懷與祈願,都縫進這一針一線裡。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唯有靜思齋的燈火,時常亮至深夜。那裡,有一個女子,在為無數人的安穩與明天,耗盡心血。而在不遠的歸荑苑,有一對歷經滄桑的老夫婦,在默默地為她祈禱,為她心疼,也欣慰地看著她,在那些真心待她之人的環繞中,偶爾能露出疲憊卻真實的笑容,能任性地透一口氣。
這或許,便是亂世之中,冰冷權柄之下,一絲難得的人間溫情與守望。葉鋒夫婦將此深藏心底,化為更堅定的支援與守護。而那位身處風暴中心的女王爺,是否真的能感受到這份來自長輩的、沉默而厚重的關懷,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然而,葉家並非人人都如葉鋒夫婦這般通透。
葉錚——葉鋒的二弟,葉清雲的父親,便對此事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葉錚早年曾任地方武職,因傷退居家中,性情剛首,重規矩、講禮法,對男女大防尤為看重。此番葉家蒙難,他雖僥倖保命,卻也受了不少苦楚,對鎮北王的救命之恩自是感激不盡。然而,當他漸漸康復、開始在園中走動後,耳聞目睹之事,卻讓他心中漸漸生出了不安與憂慮。
他先是聽聞長媳沈明漪因“過問內務”被王爺敲打,雖覺得沈氏確有不當之處,卻也認為王爺手段未免過於凌厲,不留情面。後又陸續聽說,王爺與長子清羽、侄兒驚瀾,乃至外臣蘭昭、周景明等人往來密切,言談舉止間似乎頗不避嫌。更有甚者,他親眼見到一次,清羽從靜思齋出來時,嘴角帶著笑意,那神情……絕非單純臣子對主君該有的模樣。
這讓葉錚如坐針氈。
在他看來,王爺雖是女子,卻畢竟是君,是主。清羽身為臣子,又是男子,理應恪守君臣之分,保持距離,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可如今這般親近熟稔,甚至聽聞王爺還會在清羽面前抱怨撒嬌——這成何體統?若傳出去,豈不惹人非議?對王爺的清譽、對清羽的名聲、對葉家的門風,都是損害!
這日,葉錚終於尋了個機會,將兒子葉清雲叫到書房,屏退左右,面色凝重地開口。
“清雲,為父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葉清雲見父親神色鄭重,心中微凜,恭聲道:“父親請講。”
“你如今是大理寺卿了,是王爺一手擢拔的。為父知道,你對王爺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葉錚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兒子,“但為父問你,你與王爺之間……可曾有過逾矩之舉?”
葉清雲一愣,隨即明白父親所指,心中頓時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滋味。他沉默了一瞬,坦然迎上父親的目光:“父親指的是什麼?”
“為父指的是什麼,你心裡清楚。”葉錚的聲音沉了下來,“王爺雖是女子,卻是一方之主。你是臣,她是君。君臣有別,男女有別。為父聽說,你常在靜思齋逗留,王爺對你……似乎也與對旁人不同。清雲,你可曾想過,這其中的分寸?”
葉清雲垂下眼簾,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那日靜思齋中,王爺抱怨他的名字“不好聽”,挑剔他的案卷摘要“字太小”,嫌棄他送的蜜餞“太甜”——那些帶著嬌嗔與任性的刁難,那些看似無理取鬧、實則親近信任的互動……他心中不是沒有觸動,不是沒有波瀾。
但他也清楚,王爺對他的“特別”,與對大哥葉清羽的“特別”,是不同的。對大哥,王爺是信任中帶著依賴,是將大哥視為可以分擔重擔的左膀右臂。而對剛剛加入這個圈子的他,王爺更多的是一種試探——試探他的忠誠底線,試探他的包容程度,試探他是否值得被納入那個可以“任性”的範圍。
王爺對他,與其說是親近,不如說是在“馴化”他。用嬌嗔與刁難作為工具,將他一步步納入自己的陣營,讓他習慣她的任性,習慣她的不講道理,最終心甘情願地為她所用。
這是一種手段,也是一種恩典。
他看得很清楚。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心甘情願地接下了那些刁難,包容了那些任性。因為他欠她一條命,欠她一個前程,更因為——他確實不願意讓她失望。
“父親,”葉清雲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王爺對兒子,確有知遇之恩、活命之恩。兒子與王爺之間,一切言行,皆在君臣本分之內,未有半分逾矩。王爺待兒子,是以主君待臣下之禮;兒子待王爺,是以臣下事主君之誠。父親所慮,兒子明白。但請父親放心,兒子心中有數,絕不會行差踏錯,辱沒門風。”
葉錚盯著兒子看了半晌,見他目光坦蕩,言辭懇切,心中稍安,但仍不免叮囑道:“你能明白就好。為父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感激王爺。只是這世上,人言可畏。王爺雖尊貴,終究是女子;你雖忠誠,終究是男子。有些分寸,必須守住。這不僅是為了葉家的名聲,也是為了王爺的清譽,更是為了你自己的前程。”
“兒子謹記父親教誨。”葉清雲躬身應道。
葉錚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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