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吃蜜棗……蘭昭上次說的那種……” 公孫嫣閉著眼，淚水不止，卻開始提要求，語氣是任性的、帶著鼻音的含糊，“現在就要……”
蘭昭一怔，隨即立刻道：“有！臣馬上去取！” 說罷，竟轉身快步出去了，渾然忘了自己戶部侍郎的威儀。
“周景明……你念書給我聽……要那種……不費腦子的遊記……” 她又點名。
周景明立刻躬身：“是，臣這就去取書。” 也快步離開。
“阿史那雲……你那個香露……味道淡點的……拿來熏熏屋子……這藥味難聞死了……” 她繼續指派。
阿史那雲連連點頭：“好！王你等著！” 一陣風似的跑了。
“清羽……摺子……你就在這兒看……有什麼立刻告訴我……不許瞞我……” 她氣息微弱，卻不忘正事。
葉清羽心中一酸，柔聲道：“是，臣遵命。臣就在外間，王爺隨時召喚。” 他退到外間，卻並未真的去看摺子，只是靜靜守著。
“驚瀾……” 最後，她喚他，聲音己低不可聞。
“我在。” 葉驚瀾立刻跪倒在榻邊，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冰涼的手，聲音顫抖。
“你……別走……就在這兒……陪著我……” 她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力道微弱，卻帶著全然的依賴。
“好，我不走，我在這兒陪著你。” 葉驚瀾將她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蘇尋己重新施針，額上佈滿細汗。墨塵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守在房門處，隔絕一切可能的打擾。
內室裡，只剩下金針輕微的嗡鳴，女子壓抑的痛吟，男子低沉溫柔的安撫，和瀰漫不散的藥香、以及後來蘭昭取來的蜜棗甜香、阿史那雲尋來的清雅香露氣息、還有周景明回來後，坐在不遠處，用清朗嗓音緩緩誦讀遊記的平和語調。
在這奇異的、混雜著病痛、嬌嗔、任性、依賴、以及無數深沉情感的“混亂”中，公孫嫣緊蹙的眉頭，終於一點點鬆開，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安穩，握著葉驚瀾的手，沉沉睡去。只是眼角，依舊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眾人看著她終於睡去，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卻又心情沉重無比。
夜色漸深，靜思齋內室的燈火調暗了幾分，只餘榻前一盞孤燈，映著公孫嫣沉睡中依舊微微蹙起的眉心。
眾人己陸續散去。蘭昭回了戶部衙門繼續與王尚書周旋，周景明回聽雨軒整理線索，阿史那雲被勸回客院休息，葉驚瀾在榻邊守了一個時辰後被蘇尋強行勸走——他自己也舊傷未愈，蘇尋怕他熬不住。葉清羽在外間處理了幾份急件，也被公孫嫣睡前一句“你也滾去睡，別在這兒杵著礙眼”給轟走了。
唯獨葉清雲，被留了下來。
原因是公孫嫣入睡前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清雲……你那個案卷摘要……明日再改……今晚……你就在外間歇著……萬一……萬一我夜裡疼醒了……你好歹……是個大理寺卿……能拿主意……”
這話說得顛三倒西、毫無邏輯。大理寺卿和夜裡拿主意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絡，誰也說不清楚。但公孫嫣說完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只留一個後腦勺對著眾人，擺出一副“我己經決定了，誰也不許反駁”的姿態。
眾人面面相覷。葉驚瀾看了葉清雲一眼，目光復雜，但最終沒說什麼。蘇尋倒是多看了葉清雲一眼，若有所思，卻也只是拱了拱手：“那便有勞葉大人了。”
於是葉清雲就這麼留了下來。
此刻，外間的燭火己熄了大半，只留一盞小燈。葉清雲和衣靠在臨窗的矮榻上，蓋著月嫵遞來的一條薄毯，卻毫無睡意。
他聽著內室傳來的、公孫嫣均勻卻偶有中斷的呼吸聲——那呼吸時而平穩，時而忽然急促幾下，伴隨著一聲壓抑的、像是被夢魘住的悶哼，然後又緩緩平復。每一次呼吸的中斷，都讓葉清雲的心跟著揪一下。
他忽然覺得，今夜被留下，或許並不是王爺隨口一說。
她或許是真的害怕。害怕夜裡疼醒了，身邊沒有一個可以拿主意的人。害怕一個人在黑暗中忍受那種窒息的悶痛，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正出神間，內室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緊接著是公孫嫣含糊不清的聲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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