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就想起那日她挑剔他名字時的樣子——“鶴鳴,鶴鳴,聽著像只鶴在叫,呱呱呱的,吵得很。”那時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此刻想來,卻只覺得心中一片柔軟。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生澀,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鄭重:
“嫣兒。”
兩個字,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但在這寂靜的室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公孫嫣聽到了。她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帶著謀算的、意味深長的笑,而是一種單純的、滿足的、像是得到了心愛之物的小孩般的笑意。那笑意稍縱即逝,很快被疲憊掩蓋,她重新閉上眼睛,嘟囔了一句“這還差不多”,便將臉往枕頭裡埋了埋,沉沉睡去。
葉清雲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奔湧,耳邊是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他叫了。他真的叫了。
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某種界限被他跨過了。從此以後,他與她之間,不再僅僅是君臣,不再僅僅是恩人與受恩者,而是多了一層更私密、更親近的聯絡。
他不知道這改變是好是壞,但他知道,自己並不後悔。
葉驚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有同為葉家人的默契,有同為“嫣兒”身邊人的認同,也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蘇尋則多看了葉清雲一眼,目光中帶著醫者特有的洞察與審慎,彷彿在評估這個新加入“圈子”的人,是否能承載得起這份信任。
葉清雲迎著他們的目光,緩緩吐出一口氣,走回自己方才的位置,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尚未看完的案卷摘要,卻發現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方才她嘴角那一彎極淡的笑意,和她閉眼前那聲滿意的嘟囔。
見眾人都默許(或明允)了,公孫嫣似乎鬆了口氣,一首強撐著的任性姿態也軟了下來,更深的疲憊和病色浮上臉頰。她重新閉上眼,眉頭卻又蹙了起來,這次是因為別的事。
她忽然又睜開眼,目光精準地投向蘇尋,帶著濃濃的抱怨和委屈,還有一絲孩子氣的無理取鬧:“蘇尋……你的藥,十之八九都是苦的,要不就是酸苦的……我天天喝,月月喝,都快成藥罐子了……你就不能……做點甜的嗎?哪怕不那麼苦也行啊……”
這話題轉得突兀,卻又如此真實。久病之人,對那日日不斷的苦藥湯子,怎能沒有怨氣?尤其是此刻卸下心防,這怨氣便帶著嬌嗔,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蘇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一愣,隨即心中湧起鋪天蓋地的愧疚與心疼。是啊,她這些年,到底喝了多少苦藥?紮了多少金針?受了多少痛楚?而他,作為大夫,竟一首隻想著藥效,從未想過她喝得痛苦……
“是蘇尋疏忽了。” 蘇尋立刻認錯,聲音帶著毫不作偽的自責與憐惜,“我……我回去就改方子,加些甘草、飴糖,或者想想其他法子,定讓藥不那麼難入口。嫣兒……你再忍幾日,可好?” 最後那聲“嫣兒”,他叫得有些生澀,卻無比自然,帶著哄勸的意味。
聽到蘇尋真的應了,還叫了“嫣兒”,公孫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得逞般的微光,雖然很快被疲憊掩蓋。她“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承諾,但嘴上還是不饒人,小聲嘟囔:“這還差不多……每次都那麼苦,還以為你故意整我呢……”
這近乎撒嬌的抱怨,讓蘇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只能連連保證:“不敢,絕無此意。”
葉驚瀾在一旁聽著,看著她在蘇尋面前這般嬌氣地抱怨藥苦,心中那點醋意早己被更甚的心疼取代。他輕輕撫著她冰涼的手背,低聲道:“嫣兒,以後我盯著蘇尋,讓他一定把藥弄甜些。若還是苦,我……我陪你一起喝。”
“誰要你陪……” 公孫嫣閉著眼,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聲音漸漸低下去,顯然又睏倦了,“……苦死你……”
蘭昭在外間聽著,忽然道:“我府上有南邊來的廚子,擅做各種藥膳甜點,明日就讓他過來,看能否與蘇太醫商量著,將一些調理的藥材融入點心之中,或許能讓嫣兒……用著順口些。” 他也試著叫了,雖有些拗口,但心意真摯。
“蘭昭此法甚好。” 周景明也道,“食補優於藥補,若能以美味代苦藥,自然是上上之選。”
葉清羽也沉吟道:“家中亦有些藥膳古籍,或可一觀。”
阿史那雲急道:“我!我有西域的蜜!特別甜!不放藥也甜!給嫣兒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圍繞著如何讓她的藥變甜、讓她吃得好些,認真地討論起來。全然忘了他們聚集於此的初衷,是商討軍國要事。
而內室榻上,聽著外間那些刻意壓低的、關於“甜藥”、“蜜餞”、“藥膳”的討論聲,公孫嫣一首微蹙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唇邊那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放鬆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她依舊握著葉驚瀾的手,在蘇尋輕柔的針法安撫下,在眾人低聲的、充滿關懷的“嘈雜”背景音中,沉入了更深、也更安穩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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