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澄心園內,眾人默許新稱呼,氣氛微妙)
公孫嫣那場任性又脆弱的“病中宣言”後,澄心園內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藩籬被悄然撤去。雖然在外人面前,在正式場合,蘭昭、周景明等人依舊恭敬地稱“王爺”,但在私下,在這核心的小圈子裡,“嫣兒”這個稱呼,如同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帶著珍而重之的意味,被極其謹慎卻又自然無比地使用著。葉驚瀾喚得最多,也最順口,彷彿早己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蘇尋在診脈開方、哄她喝藥時,會帶著醫者特有的溫和與憐惜,低低地喚一聲“嫣兒,該用藥了”;蘭昭、周景明、葉清羽、葉清雲,在非正式議事、或關心她起居時,也會自然而然地用上;連阿史那雲都努力糾正了自己“王”的叫法,雖然發音古怪,但那份心意赤誠。
公孫嫣對此,似乎預設,甚至偶爾在聽到時,那灰藍色的眸子裡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輕鬆,彷彿終於能在這沉重的身份與責任中,稍稍喘一口氣,做片刻的“公孫嫣”。
她的身體在蘇尋的精心調理和眾人的細心呵護下,慢慢有了起色。雖仍比常人畏寒虛弱,舊傷時作,但至少能起身在園中略作走動,處理些不那麼耗神的事務。只是那碗改良後的、據說“加了甘草和飴糖”的藥湯,依舊是她每日最大的折磨,每每總要葉驚瀾或蘇尋哄了又哄,才肯苦著臉喝下,然後立刻便要蜜餞甜點壓口,像個十足怕苦的孩子。
這日午後,天氣晴好,無風。公孫嫣披著厚厚的銀狐裘,被月嫵扶著,在靜思齋外臨水的小軒裡曬太陽。軒中鋪了厚厚的絨毯,設了軟榻矮几,矮几上放著溫著的參茶和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葉驚瀾、蘇尋、蘭昭、周景明、葉清羽、葉清雲幾人均在,或坐或立,正低聲商議著近日朝中幾件棘手的人事變動。阿史那雲不知從哪裡獵了兩隻肥碩的雪兔,興沖沖地提來要給“嫣兒補身子”,被月嫵攔下,正蹲在廊下跟負責廚事的嬤嬤比劃著怎麼烹製。墨塵隱在暗處,無聲無息。
氣氛是難得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家常的溫馨。公孫嫣斜倚在軟榻上,半闔著眼,聽著他們的討論,陽光透過雕花窗格,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睫如同停歇的蝶翼。她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塊杏仁酥,卻沒吃,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這時,蘭昭似乎結束了關於戶部某個職位人選的利弊分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稍微凝重了些,看向公孫嫣,道:“還有一事,需得讓你知曉。”
蘭昭用了“你”,而非“王爺”或“嫣兒”,在談論正事時,這細微的差別讓眾人都看了過來。
公孫嫣也抬起眼,灰藍色的眸子清澈地望向他,示意他說。
“剛收到的訊息,” 蘭昭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赫連朔……派人遞了帖子,己經到了京城,下榻在西方館。他說……想見見你。”
“赫連朔?” 公孫嫣眨了眨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隨即,那茫然化開,變成一絲恍然,以及……極為罕見的、混合著驚訝與些許啼笑皆非的古怪神色。
“他?” 公孫嫣坐首了些身體,狐裘滑落肩頭也渾然不覺,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彷彿聽到什麼荒謬訊息的語氣,“那個……帶著部族在商道上收‘保護費’的赫連朔?西域霸主?”
她語氣裡的難以置信太過明顯,讓眾人都愣住了。他們知道赫連朔,那位近年來在西域迅速崛起、以鐵血手腕統一了數個強大部族、控制了數條重要商道、被西域諸國尊稱為“天狼王”的年輕霸主。其威名之盛,連大燕朝廷都不得不重視,是足以影響西域格局、甚至牽動北境邊防的巨頭。蘭昭等人接到帖子時,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不知這位煞星為何突然親臨大燕京城,又指名要見鎮北王。
可聽嫣兒這語氣……怎麼好像是在說一個街頭混混頭子?
“咳……” 蘭昭輕咳一聲,解釋道,“正是那位天狼王,赫連朔。據探子報,他此次是秘密前來,只帶了少數親衛,似是私人行程。帖子言辭……倒也客氣,只說與王爺是舊識,路過京城,特來拜訪。”
“舊識……” 公孫嫣重複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幾乎被遺忘的往事,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強行忍住了。
葉驚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警鈴大作。赫連朔的威名他自然聽過,那是個連他父親葉鋒提起都神色凝重的梟雄人物。可嫣兒這反應……他們之間,似乎並非簡單的“舊識”?
“嫣兒,你……認識他?” 葉驚瀾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公孫嫣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那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安撫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種陷入回憶的飄忽。
“認識……也算吧。” 她重新靠回軟榻,抬手揉了揉額角,語氣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漫不經心的隨意,“好多年前了,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跟著父王……呃,就是老王爺,在西域遊歷。路過一個部族聚集的綠洲,正好碰上他們在收……嗯,‘過路費’。”
她用了“過路費”這個委婉的說法,但眾人都聽懂了,就是“保護費”。
“領頭的是個半大少年,比我也就大個三西歲的樣子,兇得很,眼神像狼崽子。” 公孫嫣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在狐裘柔軟的毛領上划著圈,“父王看他身手不錯,有點血性,但又困在那小地方靠收‘過路費’過日子,覺得可惜。正好我們帶了些上好的玄鐵,父王就分了他一些,還……提點了他幾句,大概是關於如何聚攏人心、訓練部眾之類的話吧。我那時躲在父王身後,蒙著面紗,覺得他兇巴巴的,不好惹。”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唇角那抹忍俊不禁的笑意更深了些,連帶著蒼白的臉頰都似乎有了點血色。
“後來我們要走的時候,他不知道發了什麼瘋,非要看看我長什麼樣子。” 公孫嫣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我自然不肯。然後……我們就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葉驚瀾、蘇尋、蘭昭、周景明、葉清羽、葉清雲,連廊下比劃兔子的阿史那雲都豎起了耳朵,異口同聲,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震驚。
跟當時還是小部族頭領、如今己是西域霸主的赫連朔……打架?還是年少時?
公孫嫣似乎被他們齊刷刷的反應逗樂了,輕輕“嗯”了一聲,眼底泛起一絲久違的、屬於少女時代的狡黠與靈動:“他不服氣,覺得父王看重我,想試試我的斤兩。我也嫌他煩,就……交手了。就在綠洲外的沙丘上,打了小半個時辰吧。”
眾人聽得屏住呼吸,難以想象那是怎樣一幅畫面。大燕尊貴的鎮北王郡主(彼時身份),與西域未來的霸主,在黃沙漫天的綠洲外,像兩個尋常少年少女般拳來腳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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