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內瞬間寂靜。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一幕——黃沙,夕陽,激鬥正酣的少男少女,一方臉上蒙著的、象徵神秘與隔絕的面紗,驟然滑落……
“他看到你的樣子了?” 葉驚瀾的聲音乾澀,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泛白。
“嗯。” 公孫嫣點頭,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然後他就愣住了,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兒,刀都忘了收。我……我當時也有點懵,大概臉也紅了吧,畢竟打了半天,挺狼狽的。”
她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容乾淨純粹,彷彿穿越了多年的光陰,回到了那個沙丘之上。“我就衝他笑了笑,說:‘看夠了嗎?還打不打?’”
“他……說什麼?” 蘇尋也忍不住問道,心中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他什麼都沒說。” 公孫嫣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就死死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後……臉紅了,比我紅得還厲害,轉身就跑,連掉在地上的刀都沒撿。”
軒內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眾人表情各異,精彩紛呈。葉驚瀾臉色鐵青,醋意混著震驚翻騰。蘇尋眉頭微蹙,若有所思。蘭昭和周景明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與凝重。葉清羽和葉清雲則是純粹的震驚與恍然——原來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天狼王,年少時還有這樣一面?阿史那雲在廊下張大了嘴,手裡的雪兔都忘了。
“後來呢?” 葉驚瀾幾乎是咬著牙問。
“後來?” 公孫嫣回過神來,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帶著一絲追憶往事的淡淡悵惘,“後來我們就走了。再後來,就陸陸續續聽到一些關於他的訊息,說他吞併了周邊部族,勢力越來越大……沒想到,如今竟成了西域霸主。” 她頓了頓,看向蘭昭,“父王當年給他的玄鐵和提點,看來他倒是用上了,而且……用得極好。”
這最後一句,語氣複雜,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彷彿在提醒自己,也提醒眾人,如今坐在西域霸主位置上的赫連朔,早己不是當年沙丘上那個會臉紅逃跑的兇悍少年了。
“所以,他此番前來……” 周景明沉吟道,“是念舊?還是別有目的?”
“天狼王赫連朔,豈是念舊情之人?” 蘭昭搖頭,神色凝重,“他統一西域的手段,狠辣果決,絕非心慈手軟之輩。此時秘密來京,點名要見……要見你,恐怕所圖非小。或許與西域商路、與胤明朔的殘餘勢力、甚至與白駝城地宮傳聞有關,也未可知。”
眾人神色皆是一凜。的確,以赫連朔今時今日的地位和行事風格,絕無可能僅為敘舊而來。
公孫嫣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擔憂、緊張、各懷心思的臉,最後落在窗外明媚卻己帶寒意的秋光上。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胸口那熟悉的悶痛似乎又隱隱泛起。
“舊識……” 她低聲重複,灰藍色的眸底一片沉靜幽深,所有的驚訝、好笑、追憶都己褪去,只剩下屬於鎮北王的冷靜與權衡,“既然是天狼王親至,又遞了帖子,於情於理,都沒有不見的道理。”
她看向蘭昭:“回帖,請他明日午時,於澄心園‘瀚海廳’一敘。以……舊友之禮相待,但護衛不可鬆懈。瀚海廳周圍,讓墨塵安排。”
“是。” 蘭昭應下。
“驚瀾,” 公孫嫣又看向葉驚瀾,語氣放柔了些,“明日,你陪我一起見。蘇尋,你也在一旁候著,以防萬一。”
葉驚瀾和蘇尋立刻點頭。
“清羽,清雲,景明,你們明日不必露面,但在暗處留心,尤其是他與朝中可能存在的勾連跡象。” 公孫嫣繼續吩咐,條理清晰,“蘭昭,準備一份西域近年局勢與赫連朔部族詳情的卷宗,我今晚要看。阿史那雲,” 她提高聲音,對廊下喊道,“你那兩隻兔子,燉了,明日午宴添個菜。記得,多放西域的香料,讓他也嚐嚐……家鄉風味。”
她吩咐得井井有條,瞬間從那個會怕苦藥、會任性抱怨的“嫣兒”,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鎮北王。只是那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吩咐完後不自覺輕按心口的動作,洩露了她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赫連朔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必將激起千層浪。這位西域霸主,帶著昔年沙丘上那驚鴻一瞥的記憶和如今滔天的權勢突然造訪,目的絕不僅是“看看舊識”那麼簡單。
而公孫嫣,在經歷生死磨難、內憂外患、剛剛在親近之人面前允許自己透一口氣之後,又不得不披上最堅硬的盔甲,去面對這位身份特殊、意圖莫測的“舊識”。
明日瀚海廳一會,是敘舊,是試探,是交易,還是……風暴的開端?
眾人領命而去,各自準備。軒內只剩下公孫嫣和葉驚瀾、蘇尋。
葉驚瀾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道:“別擔心,有我在。”
蘇尋也溫聲道:“明日我會準備好一切應急之物,定不讓你有恙。”
公孫嫣看著他們,灰藍色的眼眸中漾開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暖意,輕輕“嗯”了一聲。但她的目光,卻己不由自主地飄向遠方,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個記憶中黃沙漫天的綠洲,和那個紅了臉、轉身就跑的兇悍少年。
……朔連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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