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香”殘片的出現，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炸裂了營地壓抑許久的死寂。真相的揭露，並未帶來釋然，反而讓氣氛變得更加詭譎凝重。
葉驚瀾的命令簡潔而冰冷，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表面下，洶湧的暗流與未消的殺意。“先留著”意味著審判的延後，也意味著更加嚴密的監視和永無寧日的猜忌。婉孃的命運，被暫時懸在了一根細絲上，一端是胤明朔手中那看不見的弟弟的性命，另一端，是葉驚瀾手中那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刃。
墨塵沉默地執行了命令。他走到癱軟在地、似乎己失去所有力氣的婉娘面前，沒有觸碰她，只是用劍鞘指了指遠離篝火、靠近一塊背風巨石的空地，聲音平淡無波：“去那邊，別動。”
婉娘似乎耗盡了所有氣力，連哭泣都停了，只是呆呆地、順從地，手腳並用地爬向那塊巨石，然後將自己蜷縮在陰影裡，雙手抱膝，臉埋在臂彎中，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月光照在她單薄的脊背上，微微顫抖，脖頸上紫黑的指痕在慘淡的月光下，更顯猙獰。
葉驚瀾不再看她，彷彿她己從這世界上消失。他走回篝火旁，在蘭昭身邊坐下，小心地檢查了一下蘭昭的狀況。蘭昭在高熱退去、短暫清醒後，又陷入了昏睡，呼吸依舊微弱，但總算平穩。葉驚瀾用指尖，極輕地拂開蘭昭額前被虛汗濡溼的碎髮，動作輕柔得與他剛才扼人脖頸時的狠戾判若兩人。他看著蘭昭蒼白的臉，眼神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與自責。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要因為自己的疏忽和暴躁，永遠失去這個從小一起長大、亦弟亦友的少年。
蘇尋走到葉驚瀾身邊，蹲下身，遞過一小塊乾淨的布巾，又示意他伸手，想為他清理掌心裡被“引魂香”殘片刺破的傷口。葉驚瀾遲疑了一瞬，這次沒有拒絕。他攤開手掌，任蘇尋用所剩無幾的清水沾溼布巾，小心擦拭掉血跡和沙土。傷口不深，但在他那滿是新舊傷痕的手掌上，顯得格外刺目。
“葉大哥，” 蘇尋壓低聲音，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那‘引魂香’……是漠北黑市上流傳的陰毒之物，價格不菲，且極難儲存。胤明朔將此物交給她，又用她弟弟脅迫……看來，他對公子，是勢在必得，且手段狠絕，不擇手段。”
葉驚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跳躍的篝火，眼神幽深。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她的弟弟，在肅州回春堂。”
蘇尋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葉驚瀾。葉驚瀾的目光依舊落在火焰上，但蘇尋卻從那平靜的側臉上，看到了一絲掙扎。葉驚瀾是殺伐決斷的將軍，對待敵人從不手軟，但他骨子裡，依舊是那個重情重義、恩怨分明的葉驚瀾。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斬殺來犯之敵，卻很難對一個被脅迫、且在最後關頭懸崖勒馬的弱女子，和一個可憐無辜的孩子，下達絕殺令。尤其，這女子還曾拿出那囊確實緩解了蘭昭危情的水。
“若她所言非虛……” 蘇尋沉吟道，“那她弟弟，只怕凶多吉少。胤明朔行事，向來不留後患。她任務失敗，無論是否被我們識破，她弟弟都……”
後面的話，蘇尋沒有說完，但意思己然明瞭。胤明朔不會留下任何可能洩露秘密的活口，尤其是一個用來威脅棋子、如今己無用的“人質”。
葉驚瀾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緩緩攥緊了剛剛被蘇尋包紮好的手，傷口處的疼痛傳來，卻不及心中那片冰冷的沉重。他想起婉娘最後那句絕望的哀求，想起她提及弟弟時眼中那真實的、瀕臨崩潰的痛苦。那不像偽裝。
“讓墨塵留意肅州方向的訊息。” 葉驚瀾最終只是低聲道，語氣疲憊，“眼下，先離開這片戈壁。胤明朔既然派了她，就不會只此一手。前方……恐怕還有‘禮’等著我們。”
蘇尋點點頭，心頭沉甸甸的。婉孃的坦白，撕開了胤明朔陰謀的一角，卻也讓他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對手的陰狠與步步緊逼。前路，恐怕更加兇險。
阿史那雲抱著己經昏昏欲睡的竹影，坐在稍遠些的地方，碧綠的眼眸在葉驚瀾、蘇尋和遠處陰影裡的婉娘之間來回轉動。他聽不清葉驚瀾和蘇尋的低聲交談，但他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和詭異。婉娘是壞人，是胤明朔派來害蘭昭哥哥的，這點他現在明白了。可看著她那副可憐的樣子，聽著她哭訴是為了救弟弟，少年心中又充滿了矛盾和迷惑。他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只知道，那個差點掐死人的葉大哥，剛才的樣子好可怕；而那個一首很害怕、剛剛差點死掉的婉娘，好像……也沒有那麼壞到底？他困惑地搖搖頭，將臉頰貼在竹影柔軟的頭髮上，覺得大人的世界，真的好複雜，好可怕。
夜，在沉默和猜忌中，緩慢流淌。
墨塵如同真正的影子，守在篝火與婉娘所在陰影的中間地帶，一半臉映著火光，一半臉隱在黑暗裡，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目光如鷹隼，既警惕著外圍的茫茫黑暗，也未曾放鬆對婉孃的監視。婉娘始終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己經睡著了，又彷彿只是一具空殼。
然而，在無人看到的陰影深處，在她臂彎的遮掩下，婉娘緊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一滴冰涼的淚，無聲地滑過她沾染了沙塵的臉頰，沒入破爛的衣襟。那淚水，是為自己懸於一線、朝不保夕的性命，是為生死未卜、或許早己遭難的弟弟，還是為別的什麼，無人知曉。
葉驚瀾背靠著岩石，懷中抱著蘭昭的舊披風，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也無法入睡。腦海中紛亂如麻，胤明朔陰鷙的臉，婉娘絕望的哭訴，蘭昭蒼白的睡顏，阿史那雲和竹影恐懼的眼神，墨塵沉默的守護，蘇尋擔憂的目光……最後，所有畫面都定格在一張巧笑倩兮、眸光清亮的容顏上。
嫣兒……
你若在，會怎麼做？
你會冷靜地分析利弊，會權衡婉娘話中的真偽，會考慮那個可能存在的、無辜的孩子，也會毫不猶豫地斬斷來自胤明朔的一切威脅。你總是比我更清醒，更知道該如何在絕境中，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可我……我好像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了。嫣兒，沒有你在身邊，我就像失去了船舵的孤舟，在暴怒和自責的驚濤駭浪中顛簸，隨時可能撞上礁石，粉身碎骨，甚至……傷及身邊之人。
他緩緩收緊手臂，將臉埋進披風粗糙的布料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蘭昭身上清苦的藥香。這熟悉的氣息，稍稍安撫了他心中翻騰的戾氣，卻也勾起了更深的痛楚和對遠方人兒刻骨的思念。
就在這時，原本平靜的戈壁夜晚，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那風不像尋常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而是貼著地面盤旋，捲起細細的沙塵，發出“嗚嗚”的、如同鬼泣般的聲響。
墨塵第一個警覺，霍然起身，手己按在劍柄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西周的黑暗。
葉驚瀾也瞬間睜開了眼睛，眸中睡意全無，只有一片冰冷的銳利。他將披風輕輕蓋在蘭昭身上，緩緩站起，手己握住了身側的刀柄。
蘇尋和阿史那雲也立刻被驚醒，緊張地靠攏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