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67章 裂隙(1)

作者:朵兒丸子·8小時前

那一夜之後,營地裡的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葉驚瀾徹底沉默了下去,不再有暴怒,不再有嘶吼,甚至連冰冷的命令都極少。他大部分時間都守在昏睡的蘭昭身邊,如同沉默的礁石,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向蘭昭時,會流露出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責;而在掃過遠處被墨塵看管起來的婉娘,或偶爾望向茫茫戈壁時,則只剩下凍徹骨髓的寒冰和一片死寂的空洞。他的手沒有再添新傷,不是因為好了,而是他不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發洩,那傷口只是任由其猙獰地暴露著,結痂,裂開,再結痂,他似乎毫不在意。

這種沉默,比之前的暴怒更讓人不安。暴怒至少是情緒的外洩,而這沉默,卻像是一口深井,將所有翻騰的岩漿都封在了看不見的深處,你不知道它何時會徹底噴發,也不知道那噴發會是何等毀滅性的景象。

婉娘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被葉驚瀾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徹底摧毀了心防。她不再試圖做任何事,不再靠近任何人,甚至連食物和水,都需要墨塵放在她面前,她才敢像受驚的動物般,飛快地取走,然後縮回她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吞嚥,全程不敢抬頭。她的脖頸上,紫黑色的指痕觸目驚心,說話聲音嘶啞破碎,看向葉驚瀾方向的眼神,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偶爾也會閃過一絲茫然和……難以言喻的哀傷。但沒人注意,或者說,沒人在意。

蘇尋的憂慮達到了頂點。葉驚瀾的狀態極其危險,那是一種徹底的自我封閉和壓抑,對任何試圖靠近的關懷(無論是言語還是行動)都報以冰冷的無視。蘭昭的身體像風中殘燭,高熱雖退,但元氣虧損到了極點,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偶爾醒來,也只是用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無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嚅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阿史那雲和竹影被這死寂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連交談都變成了耳語。墨塵如同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執行著葉驚瀾的命令,看管婉娘,警戒西周,但看向葉驚瀾背影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沉重。

唯一的“好訊息”是,在墨塵近乎自虐的、不眠不休的探索下,他們終於找到了一處小小的綠洲。說是綠洲,其實不過是一片低窪地中央,幾叢頑強的紅柳簇擁著一小潭渾濁的、帶著鹹澀味的積水。水不多,也不乾淨,但對乾渴瀕死的旅人而言,己是天降甘霖。

補充了水分,又勉強獵到兩隻瘦弱的沙鼠,眾人總算得以喘息片刻。但氣氛並未因此緩和。葉驚瀾默默地將自己那份多半的肉和水分給了蘭昭和竹影,自己只嚼了幾口硬得硌牙的乾糧。蘇尋想勸,對上他古井無波的眼神,話便噎在了喉嚨裡。

黃昏時分,蘭昭難得地清醒了片刻,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甚至能就著蘇尋的手,小口喝下幾口水潤喉。他灰敗的臉上,有了一絲極淡的生氣,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遠處蜷縮的婉娘身上,停頓了片刻。

“水……” 蘭昭的聲音依舊微弱,但比之前清晰了些,“那水……除了竹葉、金銀花……還有一味……炙甘草。”

他說的很慢,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讓所有人都是一怔。

炙甘草?這並非戈壁常見之物,更非一個“粗通醫術的孤女”能隨身攜帶、並恰如其分地加入“備用清水”中的東西。炙甘草性溫,可補脾益氣,調和藥性,常與清熱藥同用,以防寒涼傷胃。在那囊“定神水”中加入炙甘草,絕非隨意為之,而是經過考慮的配伍,目的是在清熱的同時,兼顧護住服用者本就虛弱的脾胃之氣。

這己經不是“粗通醫術”能解釋的了。這需要相當紮實的藥理知識,以及對蘭昭當時身體狀況的精準判斷——高熱傷津,但體質虛寒,不耐純用苦寒。

葉驚瀾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倏地射向婉娘。

婉娘猛地一顫,彷彿被那目光刺穿,整個人劇烈地發抖起來,雙手死死抱住自己,將頭深深埋進膝蓋,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我……我不知道……” 她嘶啞地、破碎地辯解,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望,“是……是那個遊醫……他給的方子就是這樣的……他說戈壁乾燥又寒冷,容易外熱內虛,所以……所以……”

她的辯解蒼白無力,在蘭昭平靜的敘述和蘇尋驟然銳利的目光下,顯得漏洞百出。

葉驚瀾緩緩站起身,向婉娘走去。他的腳步很慢,很穩,沒有之前的暴怒,卻帶著一種更令人心悸的、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婉娘嚇得魂飛魄散,想要後退,卻渾身癱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葉驚瀾如同索命的修羅,一步步逼近。

然而,葉驚瀾並沒有再對她動手。他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目光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你是誰?” 他問,聲音平首,沒有任何起伏,卻比怒吼更讓人膽寒。

婉娘抖得如同篩糠,淚流滿面,只是拼命搖頭,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胤明朔派你來的。” 葉驚瀾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婉娘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但在這恐懼深處,似乎還有一絲別的、極其複雜的東西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讓你做什麼?” 葉驚瀾繼續問,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接近我們?取得信任?然後呢?下毒?還是傳遞訊息?”

“不……不是的……” 婉娘拼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沒有……我沒有想害你們……我只是……我只是想活……”

“想活?” 葉驚瀾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所以,你就按赫連朔的吩咐,演了這出苦肉計?沙暴中‘恰好’與我們相遇,‘恰好’懂點醫術,‘恰好’在最需要的時候拿出那囊‘精心準備’的水?”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婉娘被他的氣勢所懾,癱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後挪,首到背抵住冰冷的岩石,退無可退。

“我……我沒有選擇……” 婉娘終於崩潰,嘶聲哭喊出來,那哭聲裡充滿了絕望和痛苦,“王爺……王爺抓了我弟弟……我不聽他的,我弟弟就會死!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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